小吏念完最后一字,值堂里安静得只剩纸页抖动的声响。
周录事先看谢临舟,又看项双儿,额角汗珠往下滚。他不敢劝,却也不敢当没听见。
寺丞韩琮站在一旁,慢慢拂了拂袖口。
“谢大人,御史台参奏已经到了。渎职毁尸,私藏尸证,构陷贵女,这三条哪一条都不是小事。”
谢临舟将文书压在案上,“案未审结,谁定她有罪?”
韩琮笑意很浅,“所以才要押入刑房审问。若她清白,自能说清。若大理寺连一个小仵作都护着不交,明御史台参的就不是她了。”
话音落下,几个出身世家的寺官立刻附和。
“尚书府闹到这一步,外头都在看大理寺。”
“冷房走水,偏偏她冲进去又捡出证物,实在太巧。”
“谢大人重证据,更该让刑房问清楚。”
项双儿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捏着半颗炒豆。
她没吭声,只把豆子吃完,又从袖中取出一卷油纸。
韩琮皱眉,“你还想狡辩?”
“不是狡辩。”
项双儿把油纸放到案上,摊开时动作很稳,“柳若兰颈痕拓图一份,喉骨裂纹图一份,香囊扣纹样一份。冷房起火前我已经拓好,没烧。”
周录事怔住。
谢临舟的目光落在图上。
薄纸上墨线清楚,颈痕宽窄、纹路斜向、喉骨裂口位置全标了出来。最后一张是海棠扣内圈细银纹样,连扣背的小缺口都拓得分明。
项双儿转向沈知意,“沈提刑,烦你送去比对尚书府女眷饰物。尤其是柳明珠近三佩过的香囊、护甲和袖扣。”
沈知意接过油纸,眼神微亮,“你早防着他们烧冷房?”
“我只是不信人灭口的人会讲规矩。”
韩琮脸色沉了沉,“证物真假尚未可知。项双儿,你现在是涉案之人,无权调动刑部提刑。”
沈知意将油纸收入怀中,语气温和却不退,“我受刑部命协查此案,验比女眷物件,本就在我职分内。韩寺丞若有异议,可写文书送刑部。”
韩琮被堵了一下。
谢临舟道:“去。”
沈知意向他行礼,转身便走。
韩琮眼看证据被送出大理寺,声音冷了些,“谢大人这是要违抗御史台?”
谢临舟抬眸,“本官只说让她送证,没说不审。”
项双儿笑了笑,“大人按规矩来便是。人押去刑房,图送去比对,两边都不耽误。”
周录事看她的眼神像见了鬼。
这个时候还敢自己往刑房走,京城里也没几个。
韩琮见谢临舟没有再拦,立刻吩咐刑房管事,“先押下去,细问冷房走水与海棠扣来历。”
两个差役上前。
霍迟原本站在门边,握刀的手紧了紧。
项双儿经过他身侧时,低声道:“阿槐妹妹有线索了?”
霍迟眼神一沉,“城南柳家别院。属下这就去。”
“别穿官衣进门。”项双儿脚步没停,“柳家护院不认大理寺的刀。”
霍迟看着她被带出值堂,喉间像堵了块石头。
片刻后,他转身出了大理寺侧门,只点了两个最信得过的捕快。
城南柳家别院藏在一条窄巷尽头,门口挂着寻常商户的木牌。院墙不高,里面却有人巡夜,脚步沉稳,不像普通家丁。
霍迟换了粗布短衣,从后巷翻入。
柴房里有轻轻的哭声。
他用刀背挑开门闩,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缩在草堆里,嘴上堵着布,双手被麻绳绑住。
小姑娘一见人,吓得往后躲。
霍迟扯下她嘴里的布,“阿芸?”
她眼泪一下涌出来,“我哥呢?他们说我哥不认罪,就把我卖去北边。”
霍迟割开绳子,“跟我走。”
同行捕快在外头低声道:“霍哥,东屋有账册,像是别院出入银账。”
霍迟只犹豫了一息,“拿走。”
他们刚带人翻出柴房,院中灯火便全亮了。
十几个护院从廊下围上来,手里都是棍刀。为首的汉子腰间挂着尚书府护院腰牌,脸上横肉一抖。
“大理寺的小捕快,手伸得够长啊。”
霍迟拔刀挡在阿芸身前,“尚书府扣押人证,妨碍命案,大理寺依法拿人。”
那汉子笑了,“这里是柳家私宅,不是你大理寺公堂。你们半夜闯宅,打死了也是白死。”
话落,院门被人从外头落了栓。
霍迟握刀的手被震得发麻。
他身后两个捕快护着阿芸和账册,退路却被堵死。
与此同时,大理寺刑房外,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
项双儿被带到门前,尚未入内,便闻到一股焦铁味。
刑房管事赵勉拎着一只烙铁走出来,铁头烧得发暗发红。他把烙铁往项双儿面前一横,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轻蔑。
“项双儿,刑房不是停尸房。你现在认了,是伪造海棠扣、私藏尸证、故意攀咬柳姑娘,还能少吃点苦。”
项双儿看了看那烙铁,“烙在哪儿?”
赵勉一愣。
旁边差役忍不住喝道:“问你认不认罪!”
项双儿抬眼,“罪名是你们写好的,证据是我拓好的。你们问我认不认,不如去问那张图认不认。”
赵勉脸色一沉,“嘴硬。”
他把烙铁重新放回火里,火星溅起。
韩琮从后头慢慢走来,站在廊下,“谢大人有公务在前堂,暂时顾不到这里。项双儿,你一个贱籍仵作,别把自己看得太重。没有人会为了你同御史台、尚书府翻脸。”
项双儿垂着眼,似乎认真想了想。
“也不一定。”
韩琮皱眉,“你说什么?”
项双儿没有回答。
她确认沈知意已经带着拓图离寺,霍迟也已经去找阿芸。该送出去的证据都送出去了,剩下的便不用再同这些人浪费口舌。
赵勉再次拿起烙铁,近一步,“画押。”
项双儿看着那点红光,忽然笑了。
不是怕极了的笑,也不是求饶前的软笑。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灰白骨哨,只有半指长,边缘磨得很旧。
赵勉眼神一变,“你拿的什么?”
项双儿把骨哨贴到唇边,轻轻一吹。
哨声很短,像风掠过空骨。
廊下几名差役还没反应过来,后墙上已经无声落下三道黑影。
其中一人抬手,把一枚尚书府护院的腰牌丢到项双儿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