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珠这一指,让值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项双儿身上。
韩琮虽已回避,却还有几个寺官留在堂外。听见“听风阁刺客”几个字,立刻有人变了脸色。
周录事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
听风阁三个字,在京城不是寻常江湖名号。它不入朝堂,却知道太多朝堂里见不得光的事。若真有刺客混进大理寺,谁都担不起。
柳明珠扶着秦嬷嬷的手,声音柔弱却咬得很准。
“此人是我府中账房何管事,昨夜奉命清点库房后失踪。今被发现死在后巷,手里攥着项双儿的发带。谢大人,大理寺还要护她到何时?”
一名寺官立刻道:“涉听风阁者,不能再由她验尸。”
项双儿看着那具尸体,没急着开口。
谢临舟坐在案后,目光从发带移到尸身,“谁说让嫌犯自验?”
柳明珠眼底刚松一点。
谢临舟又道:“沈提刑记录,周录事旁证,本官亲审。项双儿只动手,不定案。”
寺官一噎,“谢大人,这不合规矩。”
谢临舟冷冷看他,“大理寺验尸,仵作动手,本官定案。哪条不合规矩,你念给本官听。”
那人闭了嘴。
项双儿取过手套和验针,走到尸体旁。
柳明珠盯着她,“项姑娘,你敢说这不是你的发带?”
项双儿看了一眼,“像。”
堂内低声议论顿起。
她却继续道:“但像我的东西多了。若柳姑娘今拿一只破碗来,说我吃过饭,也能定我人?”
柳明珠脸色微冷,“人死物证俱在,你还要狡辩?”
“我不狡辩。”
项双儿蹲下身,先看死者手指。
右手五指屈得很紧,发带被塞在掌心,可指节边缘有细小裂口。那不是活人临死前抓握留下的,是尸僵后被人硬掰开又合上的痕。
她没急着说破,只翻看死者眼睑、口鼻和腹部。
尸体衣裳整齐,领口却有一股淡淡花土霉气。腹部已胀,尸斑沉在背侧,颜色深紫,边缘固定。耳后有细小虫卵,已过新鲜期。
项双儿取出竹尺,按在尸斑边缘。
“死者不是昨夜死的。”
柳明珠眸光微动,“你为了脱罪,自然会这么说。”
项双儿没有理她,继续检查四肢关节,“尸僵已过最硬时,开始缓解。腹胀明显,尸斑固定,眼角膜浑浊。照京城这几温度,死后至少三。”
周录事抬头,“三?”
“只多不少。”
项双儿看向谢临舟,“若说我昨夜他灭口,时辰对不上。”
柳明珠冷声道:“你三前也在大理寺,难道不能离寺人?”
项双儿终于抬眼,“三前酉时到寅时,我在冷房值夜。那晚柳若兰尸身刚入寺,我补验尸身,未出冷房半步。”
谢临舟看向霍迟原本站的位置,却发现人不在堂内。
周录事忙翻值更簿,翻到那一页时,手指一顿,“三前酉初,项双儿入冷房。戌正添灯油一次,子正添灯油一次,寅初交钥。”
沈知意接过簿子,“添油人是谁?”
门外一个小吏被叫进来,跪下道:“是小的。那晚霍捕快守在冷房外,项仵作一直在里头写验札。小的添油时看见她了。”
谢临舟问:“霍迟何在?”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霍迟带着两名捕快进堂,身上沾着花泥,怀里抱着一个封好的木匣。
“属下在。”
他先向谢临舟行礼,又看了项双儿一眼。
“属下三前夜里确在冷房外守到寅初。项仵作未离冷房。”
堂内议论声弱了下去。
项双儿把死者右手抬起,用竹片轻轻拨开指缝。
灰青发带从掌心露出更多。发带内侧净,没有尸液浸痕,也没有死者抓握时应有的汗泥。反倒是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红褐色泥粒。
她用银针挑出来,放到白瓷片上,又滴了一点清水。
泥粒散开后,显出细腻的红粉色,带着花土香和朱砂灰气。
沈知意凑近看,“这是胭脂泥?”
“柳府特制的养花泥。”
项双儿道,“掺朱砂香灰、蚌粉和腐叶土,用来养海棠。普通花圃不用这种方子,尚书府花窖用得最多。”
柳明珠脸色终于变了,“京城养海棠的人家多,凭什么说是我府中?”
项双儿把白瓷片推到她面前,“因为这泥里还有你们佛堂香灰的味。朱砂檀粉,不溶水,前几后巷泥印里也有同样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指向尸体衣摆,“死者身上没有后巷新土,却有花窖旧泥。说明他死后曾被藏在尚书府花窖,后来才被抬出去装成昨夜新死。”
柳明珠指尖攥紧帕子,“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霍捕快已经搜了。”
项双儿话音刚落,霍迟把木匣放到案上。
“回大人,属下奉命封尚书府库房时,发现花窖后墙有新填土。挖开后,找到碎衣、血布,以及半封烧剩的密信残页。”
谢临舟打开木匣。
残页边缘焦黑,蜡封只剩一点,却还能看见半枚柳府私印。纸上字迹被火燎去大半,残存几行足够扎眼。
边营粮数,私换商仓,账由明珠院支出。
周录事看得手一抖。
沈知意立刻将残页与青蕊供词并在一起,“柳若兰手中密信,何管事藏尸花窖,账册收买阿槐顶罪。三者连上了。”
霍迟又取出一小包泥,“花窖中同样有胭脂泥,已封样。”
谢临舟看向柳明珠,“柳姑娘还有话说?”
柳明珠唇色发白,却仍强撑着道:“府中事,我一个闺阁女子怎会知道?这些都是下人借我名义——”
项双儿打断她,“那这发带呢?也是下人借你名义偷的?”
柳明珠盯着她,眼里终于浮出恨意。
项双儿把那条旧发带夹起,“这发带确实像我的。但边缘磨损处有尸蜡,不是最近才从我头上解下来的。有人从冷房旧衣篓里拿走它,再塞进死者手里。”
她将发带放入证盘,“偷得仓促,没来得及洗。”
堂内彻底静了。
先前着项双儿认罪的寺官们都不说话了。
谢临舟起身,声音压住满堂杂音。
“柳若兰命案、阿槐顶罪案、尚书府藏尸案,并案重审。尚书府库房、花窖、账房继续封检。柳安、秦嬷嬷、青蕊等涉案人等,押入大理寺候审。”
柳明珠后退半步,“谢临舟,你敢?”
谢临舟看着她,“本官审的是案,不是你的姓。”
捕快上前时,秦嬷嬷终于慌了,挡在柳明珠身前,却被两名女差役按住。
柳明珠没有被当堂上锁,但明珠院被封,出入皆由刑部女差看守。她那张端庄的脸,在众人眼里终于不再清白。
谢临舟又看向霍迟。
“霍迟查别院、救人证、搜花窖、呈密信残页有功。此案首功,记你名下。”
霍迟怔了一下,“大人,属下只是奉命办案。若无项仵作验尸指向,属下查不到这里。”
项双儿正在收验针,头也没抬,“给你就接着。你那刀再裂下去,迟早比尸骨先断。”
旁边几个捕快忍不住低笑。
霍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破刀,耳有些发热,却还是抱拳。
“属下领功。”
项双儿看着他那把裂口刀鞘,忽然觉得这穷捕快还挺顺眼。
至少功劳给他,不算浪费。
夜里,大理寺终于安静下来。
项双儿在冷房外洗手,水刚倒进铜盆,身后传来脚步声。
霍迟站在廊下,换回洗得发白的皂衣,手里握着一枚黑色令牌。
“花窖里还挖到这个。”
项双儿擦手的动作停住。
霍迟把令牌递给她,“我没当众呈。上面的纹路,我看不懂。”
项双儿接过令牌,指腹抹去背面的花泥。
黑色令牌背面,刻着听风阁早已废弃的暗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