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双儿一把按住递来的水碗。
“别灌。”
端水的小丫鬟吓得手一抖,半碗水洒在地上。
柳庆急道:“人都这样了,不灌水怎么救?”
项双儿没看他,“毒在喉腹,灌水只会冲掉舌苔和齿缝残痕。你想救人,还是想毁证?”
柳庆张着嘴,没敢再出声。
厨娘倒在灶台旁,双手紧紧抓着衣襟。她还没断气,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细碎气音。
项双儿让女差压住她肩背。
“别掰她嘴,托住下颌。”
她用银匙压开厨娘齿关,只看了一眼,便皱了眉。
舌面不是刚中毒时的鲜红,而是泛着暗青。舌苔上粘着一层甜腻白膜,齿缝里还有极细的银耳碎。
她又捏起厨娘的手。
十指甲已浮出青痕,不深,却连成细线。指腹发冷,说明毒性在体内走了不短时候。
沈知意蹲到她身侧。
“不是方才下的?”
“不是。”
项双儿拿布擦掉厨娘唇边乌血,“至少半前入口。毒被甜汤压了味,先耗气血,再封喉。”
霍迟看向后厨众人,“半前谁给她送过吃食?”
没人答。
几名婆子挤在墙边,连呼吸都压低了。
厨娘的眼睛睁得很大。
她像听见了项双儿的话,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呜咽。那声音短得可怜,却让她整个人挣了一下。
项双儿按住她腕脉,“你要说什么?”
厨娘的眼珠艰难转向灶案。
灶案上铺着油布,方才剁过肉,油渍未擦净。厨娘够不到人,只能抬起一只手,指尖在空中抓了两下。
霍迟立刻要去扶。
项双儿拦住他,“让她自己按。”
霍迟的手停住。
厨娘用尽最后力气,将手拍在案板边上。
第一掌很重,掌心压出一团油印。第二掌往外偏,指尖拖出细痕。第三掌几乎歪斜,只剩半个掌印,却正好落向后厨小门的方向。
柳庆立刻道:“她毒发乱抓,能说明什么?”
项双儿盯着那三枚油印。
“人乱抓,指尖不会全朝一个方向。”
她拿银针比着油印边缘,“第一掌是撑身,第二掌是转向,第三掌指门。她在指后厨小门。”
霍迟已经转身。
小门虚掩着,门缝里有一道新鲜灰痕。方才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厨娘身上,有人趁乱从这里走了。
霍迟推门而出。
门外是一条窄巷,连着采买进出的偏道。地上有一串凌乱脚印,脚尖朝墙方向。
“站住!”
霍迟的声音刚落,墙头上便有一道人影往外翻。
那人穿着灰布袄,身形粗壮,翻墙却不利索。她一只脚刚挂上墙沿,霍迟的刀鞘已经飞出去,正砸在她膝弯。
人影痛叫一声,从墙头栽下来。
霍迟上前一步,反手扣住她腕骨,将人按在柴筐旁。
那是柳府负责采买的冯婆子。
她嘴里还咬着半截帕子,像是准备逃远了再遮脸。被按住后,她立刻哭喊起来。
“霍捕快饶命!小妇人只是怕被牵连,才想回家躲一躲。”
霍迟把她拖回后厨。
厨娘已经不动了。
项双儿伸手探过鼻息,又按了颈侧,片刻后收回手。
“死了。”
后厨里的婆子们低低惊呼,随即又被捕快喝住。
沈知意没有浪费时间。
她让人把冯婆子押到灶案前,指了指那三枚油手印。
“周厨娘临死前指的是小门。你正从小门逃。冯婆子,你要不要说只是巧合?”
冯婆子跪在地上,眼泪流得很快。
“小妇人只是采买,厨房的事小妇人不知道。”
沈知意问:“今半前,你可进过后厨?”
“进、进过。”
“做什么?”
“送菜蔬。”
“只送菜蔬?”
冯婆子眼神飘了一下,“还有些糖。”
沈知意看着她,“什么糖?”
冯婆子低头,“冰糖。”
项双儿在旁边把厨娘口中残渣封进小管,忽然道:“她齿缝里有银耳,舌苔甜腻。半前吃的是甜汤,不是糖。”
冯婆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沈知意慢慢道:“谁让你送甜汤?”
冯婆子哭声更大。
“没人让小妇人送毒!小妇人不知道有毒!”
“我问谁让你送甜汤。”
沈知意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把“甜汤”二字咬得很准。
冯婆子不敢看她。
“是……是秦嬷嬷。”
柳庆急了,“你胡说!秦嬷嬷管内院,怎么会管厨房喝什么?”
冯婆子像抓到了机会,忙道:“小妇人真不知道。秦嬷嬷说周厨娘花宴那夜辛苦,姑娘赏一盅银耳甜汤。小妇人只是顺路带过来。”
沈知意问:“哪位姑娘?”
冯婆子闭上嘴。
霍迟按住刀鞘,往前一步。
冯婆子立刻磕头,“小妇人不敢说!小妇人只是传话,汤不是我熬的,毒也不是我下的。”
沈知意看向项双儿。
项双儿正在检查厨娘双手。厨娘指缝里有油,有灰,还有一点被抓破的皮屑,像是临死前拼命攥过什么。
她顺着衣袖往下看。
厨娘右袖袖口被乌血浸湿,袖袋处鼓起一小块,不像平装帕子的形状。
“别动尸身。”
项双儿取出小刀,沿袖袋内缝割开。
一枚铜钱从破开的布里滚出来,沾着乌血,落在白布上发出轻响。
霍迟低头看去。
那铜钱很旧,钱孔却被塞得发紧。
项双儿用银针挑了两下,针尖带出一缕极细的纸边。她换成更细的骨针,一点点往外抽。
纸条被血浸透,只露出半截。
她将铜钱按在白瓷片上,声音压得很低。
“铜钱孔里,塞着半截极细的密信残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