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写得不错,就是威胁错人了。”
项双儿把字条按在灯下,语气平得像在点评验格。
霍迟握刀守在窗边,眉头拧紧,“我去追。”
“不必。”项双儿夹住短箭,没让手碰箭头,“人早走了。能把箭射进来却不伤人,说明他只想送信。”
霍迟回头看她,“你一点都不怕?”
项双儿用验针刮下箭头上的一层黑蜡,“怕有什么用?怕能让凶手自己来认罪?”
霍迟被她堵得没话。
她把黑蜡靠近灯火,轻轻一烤。
蜡层融开,透出一股松烟、兽油和旧铁混在一起的味道。她闻了片刻,眼底多了一点兴味。
“京西黑市的封蜡。”
霍迟走近,“你确定?”
“这种黑蜡是拿来封刀箭的,遮锈味,也遮血腥。大理寺官坊不用,正经兵器铺也不用。”项双儿把蜡屑包进小纸包,“买箭的人不想留铺账,只能去黑市。”
霍迟看了眼窗外,“我去查。”
项双儿抬手拦住他,“穿官衣去,摊主半个字都不会说。”
霍迟低头看自己皂衣,“那怎么办?”
项双儿从袖中摸出两块碎银,放到他掌心,“换衣,装成替仵作跑腿的穷小子。就说大理寺验尸刀缺口太大,想买把便宜旧刀。”
霍迟看着那点银子,没接。
项双儿挑眉,“嫌少?”
“不是。”霍迟抿了下唇,“我会还。”
“随你。”项双儿把银子塞过去,“买刀时顺口问一句,有没有短箭。别问太急,装得越穷越像。”
霍迟把银子收进怀里,“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死的那个陪着我。”项双儿指了指木案,“活人若敢来,也得先过大理寺的门。”
霍迟看她半晌,低声道:“别开窗。”
说完,他转身离开。
项双儿等脚步声远了,才重新回到柳若兰尸身旁。
箭是威胁,也是线索。
凶手急了,说明她验出的东西碰到了要害。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死者没来得及说完的话继续翻出来。
她将柳若兰的发髻一点点挑开。
湿发已经半,缠在一起,寻常仵作只会当作落水后散乱。项双儿却顺着发慢慢拨,银针在一处细微亮色前停住。
半寸金线缠在发间,几乎与发钗碎屑混在一起。
她用镊子夹出金线,放到白布上。
折口细而卷,像被硬生生拽断。金线一端还沾着极浅的脂粉香气,不是柳若兰身上的水腥味。
项双儿眯了眯眼。
贵女常留长甲,宴饮出门会戴护甲。昂贵些的护甲以金线缠边,既护指,也显身份。
若柳若兰临死前抓住了凶手的手,护甲上的金线便可能被扯断,留在发间或指甲缝里。
这凶手,多半是个女人。
而且不是寻常丫鬟。
项双儿把金线另封一袋,又取出死者指甲下的血痕和粉末,分开标记。
刚做完,门外传来环佩轻响。
守门小吏压低声音道:“项仵作,尚书府柳姑娘来了,说要看柳若兰最后一眼。”
项双儿把证袋收进木匣,“哪位柳姑娘?”
话音才落,一个少女已在丫鬟簇拥下走进来。
她穿素色衣裙,发间只戴一支白玉簪,眉眼温婉,连步子都放得轻。若不是项双儿看过书,几乎也要觉得这是位来吊唁族妹的端庄贵女。
柳明珠。
尚书府嫡女,也是这桩案子背后绕不开的人。
她进门后,先朝柳若兰的尸身低了低头,眼尾泛红,“若兰妹妹胆小,最怕黑。没想到最后竟要躺在这里。”
秦嬷嬷跟在她身后,看见项双儿,眼神立刻沉下去。
柳明珠却像没瞧见秦嬷嬷的敌意,转向项双儿,柔声道:“你就是项姑娘吧?听闻今是你替若兰妹妹改了死因。”
项双儿整理木案,“我只是照尸体说的写。”
柳明珠轻轻叹气,“项姑娘胆子大。只是若兰妹妹在府中向来和善,若说她被人勒,实在叫人难信。”
项双儿手上动作一顿。
谢临舟下令封案后,验尸细节不该传出去。柳明珠却准确说出“勒”。
她没有点破,只问:“柳姑娘来,是探望死者,还是探问案情?”
柳明珠脸上笑意不减,“两者都有。父亲担心大理寺误会尚书府,特让我来问一声,可有需要府中配合之处。”
“有。”
柳明珠眼睫微动,“项姑娘请说。”
“取尚书府后院佛堂香灰一份,后井井绳一截,昨酉时后出入后院的人名册一份。”项双儿说得很自然,“若方便,再把府中女眷昨戴过的护甲也一并送来。”
秦嬷嬷立刻沉脸,“放肆!府中女眷的私物,岂是你一个仵作想看就看?”
柳明珠抬手,制止秦嬷嬷。
她看着项双儿,语气依旧温和,“项姑娘为何要护甲?”
项双儿将一只空证袋放平,“死者指甲里有女人脂粉。她临死前抓过人,抓得很用力。”
柳明珠搭在香帕上的指尖微微一收。
宽袖滑下,遮住了手上那副白玉护甲。
动作很轻。
轻到秦嬷嬷都没察觉。
项双儿却看见了。
柳明珠很快恢复如常,低声道:“京中女子多用脂粉。若只凭这一点,怕是会伤及无辜。”
项双儿点头,“所以要比。”
“比什么?”
“比粉,比较金线,比较护甲缺口。”项双儿抬眼,“东西不会撒谎。”
柳明珠望着她,眼中的温婉淡了些。
停尸房里有一瞬安静。
秦嬷嬷忍不住开口,“我家姑娘好心来问案,你别不识抬举。尚书府若真要与你计较,你这身贱骨头——”
“嬷嬷。”
柳明珠轻声唤住她。
她重新看向项双儿,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笑,“项姑娘年纪轻,难免锋芒重。京城讲规矩,有些事查得太急,未必是好事。”
项双儿把木匣合上,“死人等不了规矩。”
柳明珠眼神终于冷了一分。
但她没有发作,只将手中香帕放到柳若兰身侧,“若兰妹妹,姐姐会替你讨个公道。”
项双儿看着那方香帕。
上面熏着淡淡花香,和金线上的脂粉味有些相近,却还差一点。
柳明珠转身离开。
秦嬷嬷经过项双儿身边时,压低声音,“你最好祈祷自己一直这么命硬。”
项双儿没看她,“嬷嬷也记得祈祷,井边泥不止会沾鞋,也会沾人。”
秦嬷嬷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跟上柳明珠。
人一走,停尸房里的气息才松下来。
守门小吏擦了擦汗,小声道:“项仵作,你真敢跟柳姑娘这么说话啊?”
项双儿重新打开木匣,“你若怕,就当没听见。”
小吏立刻闭嘴,退到门外。
半个时辰后,霍迟回来了。
他换了件灰布短褂,肩上沾着酒味和尘土,手里拎着一把旧验尸刀。刀口缺了两处,比大理寺那把还寒酸。
项双儿看了眼,“买到了?”
霍迟把刀放到案上,“京西黑市,第三条巷尾。有个卖旧兵器的摊子,认得这种黑蜡。”
项双儿取过刀,发现刀柄缝里也有同样的蜡痕,“他怎么说?”
“昨夜有人买了一匣短箭,箭头都封了黑蜡。”霍迟声音压低,“那人戴斗笠,用粗布遮脸,还故意买了把旧刀遮眼。”
项双儿抬眸,“你看见人了?”
“摊主没看清脸。”霍迟顿了顿,“但我问得久了,他说那人付钱时腰间牌子露出来一角。”
项双儿放下刀,“什么牌子?”
霍迟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腰牌上刻着尚书府内院的柳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