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牌砸在青砖上,翻了半圈,正面那个“柳”字被火光照得发亮。
赵勉手里的烙铁停在半空。
韩琮脸色骤沉,“什么人敢闯大理寺?”
三道黑影站在后墙上,黑巾覆面,衣角不沾尘土。为首那人低头看了项双儿一眼,随即移开视线,像是本不认识她。
“受人所托,送证据。”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年纪。
另两人从墙后放下一名小姑娘和一个灰衣账房。小姑娘脚刚落地,便死死抱住怀里的账册,脸上全是泪痕。
霍迟随后翻入墙内,肩上衣料被划开,刀鞘又裂了一道口。
他落地时踉跄半步,却先把账册接住,转身护住阿芸。
项双儿扫了他一眼,“活着就行。”
霍迟喉间动了动,“账册拿到了。”
韩琮回过神,厉声道:“来人!拿下这些夜闯大理寺的贼人!”
黑影没有动。
倒是谢临舟从廊外走来,身后跟着几名捕快。他看了一眼刑房火盆,又看向赵勉手里的烙铁。
赵勉手腕一抖,忙把烙铁放回架上,“大人,小的只是按例审问。”
谢临舟冷声道:“本官何时准你动刑?”
赵勉跪得很快,“小的不敢。”
韩琮开口想解释,谢临舟已看向霍迟。
“说。”
霍迟抱拳,“属下查到阿槐妹妹被关在城南柳家别院。入内救人时,被尚书府护院围困。这些人带阿芸和别院账房脱困,并将账册送回。”
他说到“这些人”时,看向墙头黑影。
为首黑影只道:“人和账都在,话已送到。”
谢临舟目光停在他腰间。
那人腰侧没有寻常江湖人的刀牌,却有一块被布缠住的硬物。谢临舟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来历不简单。
可眼下满院都是寺官和差役,他没有当众追问。
“霍迟,验账。”
霍迟立刻把账册交给书吏。
阿芸被带进廊下时,整个人还在发抖。沈知意也在这时赶回,她怀里还放着项双儿给的拓图,见状立刻蹲到小姑娘面前。
“别怕。你只说自己看见了什么,没人再能把你关回去。”
阿芸看了霍迟一眼,才哽咽开口,“他们把我关在柴房,说我哥若不认人,就剁我一手指送去大理寺。”
周录事倒吸一口气,又赶紧捂住嘴。
灰衣账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小的是别院管账的。柳安管家让小的记了支银,三百两给阿槐家,五十两给看守,另有二十两给写供词的人。”
谢临舟问:“谁吩咐柳安?”
账房额头贴地,“账上只写内院姑娘用银。可每回取银,都是秦嬷嬷拿柳姑娘的私印。”
沈知意翻开账册,指尖停在一行朱批上,“这里写着‘明珠院支银’。”
韩琮面色难看,“一本账册,几个贱奴口供,不能说明尚书府姑娘人。”
项双儿终于弯腰,拾起地上的腰牌。
她把腰牌递给谢临舟,“不能说明她人,但能说明尚书府扣押证人,收买小厮顶罪,派护院围堵大理寺捕快。韩寺丞若觉得这些都不算事,不如替尚书府写一份辩词。”
韩琮被噎得说不出话。
谢临舟将腰牌放入证盘,“赵勉私用刑具,押下候审。韩寺丞预命案审问,回避此案。”
韩琮脸色一变,“谢临舟,你不能凭一个仵作——”
“凭的是证据。”
谢临舟抬眼,语气不重,“你若不服,也可去御史台参本官。”
廊下一时无人再敢说话。
项双儿看向霍迟,忽然开口,“大人,阿芸去向是霍捕快查到的。柳家别院也是霍捕快带人入内搜出的。账册与证人,皆是他冒险带回。”
霍迟皱眉,“项双儿。”
她像没听见,“我只是验尸。查活人、救人证、取账册,都是霍捕快的功。”
谢临舟看了她片刻,又看向霍迟那身破短衣和带血的手背。
“记入案卷。”
霍迟沉默半晌,只能抱拳,“属下领命。”
墙头黑影没有话。
为首那人看见项双儿把功劳推得净净,眼中似有一点笑意,很快又压下。
谢临舟终于问:“受谁所托?”
黑影回得平稳,“受一个不愿留名的人。”
“为何帮大理寺?”
“不是帮大理寺。”黑影停了停,“是帮证据进门。”
他说完,三人同时后退,像三片黑叶落入墙外夜色。
捕快想追,谢临舟抬手拦住。
“先安置证人。”
阿芸和账房被送入偏院,外面加派捕快守着。沈知意亲自录口供,项双儿则重新封存账册。
周录事看着一箱又一箱证物,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尚书府这回怕是压不住了。”
项双儿把封条按平,“越压不住,越会急。”
这句话很快传进了尚书府。
明珠院里,柳明珠坐在灯下,手边那盏茶已经凉透。
秦嬷嬷跪在地上,声音发紧,“姑娘,别院被大理寺破了。阿芸活着,账册也进了寺。”
柳明珠指尖慢慢收紧,薄瓷茶盏裂出一道细纹。
“霍迟也活着?”
“活着。听说还被记了功。”
柳明珠眼底的温婉褪得净。
她最恨这种不识抬举的底层人。给银子不收,给路不走,偏要替死人翻案。
秦嬷嬷低声道:“姑娘,账册若坐实,阿槐那边便废了。阿芸和账房不能再开口。”
柳明珠放下茶盏,“死人太显眼。”
秦嬷嬷一怔。
柳明珠抬眸,“不会说话的人,也能活着。”
她叫来身边丫鬟青蕊,取出一只小瓷瓶。
“送些安神茶去大理寺。记住,只哑,不死。”
青蕊脸色发白,却不敢不接。
半个时辰后,偏院灯火未熄。
阿芸和账房刚被安置进屋,一名丫鬟便提着食盒进门,说是尚书府念及下人受惊,特送热茶压惊。
她垂着脸,把两盏茶放到桌上。
项双儿抬眼看去。
送茶的丫鬟,正是柳明珠身边的青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