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双儿手里的封条只差半寸就压实。
她没有硬按下去,反而把证袋往铜盘里一扣。
“都退后。”
霍迟反应最快,抓住值吏后领,把人往后带了两步。
酸气从袋口细细冒出,黄纸边缘被咬得起了毛,原本清晰的封字也开始晕开。
项双儿转身拉开药柜,抓起一罐石灰粉。
她没把粉直接倒在令牌上,而是沿着证袋四周撒了一圈,再用湿布压住外沿。
白气被石灰压下去,刺鼻味轻了些。
值吏吓得脸都变了,“这、这怎么会冒气?”
“有人想让它烂。”
项双儿用竹夹挑起证袋一角,确认药性没有再往里钻,才抬头看霍迟。
“取空白铜盒。封条未拆的那种。再拿两张新封纸,叫周录事和谢大人过来见证。”
霍迟没有多问,转身便走。
值吏站在旁边,脚都不敢挪,“项仵作,这东西还能留吗?”
“当然要留。”
项双儿瞥了他一眼,“证物被毁,也是一条证。”
她又取出一只小瓷瓶,里面装着燥石灰。用布包成小包后,她放在铜盘一角,专压酸气。
不多时,霍迟带着铜盒回来。
谢临舟也到了。
他扫了一眼铜盘里冒过酸气的证袋,眉眼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项双儿把验针递给他看。
针尖沾着一点黄白粉末,遇湿后有微微涩味。
“令牌外缝沾了蚀证药。入袋后遇,开始咬纸。若再晚一会儿,黑漆纹路也会被蚀花。”
周录事跟在后头,听得头皮发麻,“谁能在证物上动手?”
项双儿看了他一眼,“这就是要查的事。”
她让霍迟打开空白铜盒。
盒里净净,底部尚未贴号。项双儿先在盒底铺一层薄灰纸,再用竹夹把令牌连同残破证袋一起移入盒中。
她没有碰令牌本身。
破袋边缘还在发白,被她单独夹出一小片,另放入小瓷管封存。
霍迟看着那只小管,“烂袋也封?”
“毁证的人碰过它。”
项双儿把瓷管口封住,“这袋边若有手粉、药粉、香脂,都是线索。丢了才是真便宜他们。”
谢临舟看她动作,没有打断。
等铜盒封好,项双儿才拿过一册空白簿。
周录事怔了怔,“项仵作,证物簿由书吏记。”
“今这件,按仵作验腐证的规矩记。”
项双儿提笔,写得很快。
“亥正三刻,黑漆令牌入证袋后生酸气。项双儿以石灰粉压药性,霍迟取空白铜盒重封。谢临舟、周录事、值吏陈喜在场。”
写到这里,她抬头看向角落。
寺内书吏梁成正探着头往铜盘边看,手里还捏着一方帕子,像是要上前帮忙擦案。
项双儿笔尖一转。
“书吏梁成,曾靠近证袋三步之内。”
梁成脸色一僵,“项仵作,小的只是过来看看要不要帮手。”
“那就写清楚。”
项双儿没抬头,“你帮没帮,都有人知道。写进去,后少吵。”
梁成嘴唇动了动,不敢再靠近。
谢临舟看了他一眼,“在场人不得离寺。证物送证路径,从霍迟取回令牌起,一一复核。”
梁成忙低头应是。
话音刚落,外头便有脚步声传来。
柳明珠到了。
她今仍是素衣,却换了更精致的白玉簪。香囊垂在腰侧,扣子上嵌着细小海棠纹,走动时带出一阵淡淡香脂气。
秦嬷嬷跟在她身后,眼睛先落在铜盒上。
柳明珠向谢临舟行了一礼,声音温柔。
“谢大人,听闻府中搜出一件旧物。尚书府近来出了太多事,父亲忧心有人趁乱偷盗,特命我来辨认赃物。”
项双儿垂眼收笔。
赃物二字,说得比谁都快。
谢临舟道:“柳姑娘如何知道搜出了旧物?”
柳明珠神色不变,“大理寺封检花窖,府里上下都看见了。若有不明之物,总该让府中人辨一辨。”
她说完,看向项双儿。
“项姑娘,可否打开让我看一眼?”
霍迟站在铜盒旁,手已经按在刀鞘上。
项双儿把证簿合起,语气很淡。
“不能。”
柳明珠眉心微蹙,“我只是辨认,并不碰。”
“证物刚被人动过手脚。”
项双儿指了指旁边那只破证袋,“此刻开封,药气外散,纹路受损,谁碰谁便有毁证嫌疑。”
柳明珠眼底的柔和淡了些。
“项姑娘这话,是说我来得不是时候?”
“是。”
堂里有一瞬安静。
周录事险些把笔摔了。
项双儿像没察觉,继续道:“柳姑娘若要认物,可以等药性压稳,由谢大人开封,刑部和大理寺一同见证。现在开,就是坏证。”
秦嬷嬷沉下脸,“我家姑娘好心协助,你一个仵作也敢拦?”
“我拦的不是柳姑娘。”
项双儿抬眸,“我拦的是伸向证物的手。”
柳明珠盯着她片刻,轻轻一笑。
“项姑娘倒是谨慎。可若这东西本就是尚书府失物,大理寺扣着不让看,也不合情理。”
“合不合情理,可以慢慢论。”
谢临舟开口,声音压住堂中杂音。
“证物被毁证药所蚀,开封辨认暂缓。霍迟,搜查令牌送证路径。凡经手、靠近者,一律搜身。”
柳明珠的指尖轻轻收紧。
梁成站在角落,额头开始冒汗。
霍迟先把自己腰间物件全数放到案上,又让捕快搜了袖袋、靴筒和衣襟。
什么都没有。
随后是值吏陈喜、周录事身边小吏、守证房的差役。
轮到梁成时,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霍迟抬手拦住他,“梁书吏,请。”
梁成勉强笑了笑,“霍捕快,小的又没碰证物。”
项双儿把证簿往前推了推,“你靠近过。”
梁成的笑僵住。
捕快从他右袖里翻出一只小纸包。
纸包一打开,里面是细细黄白粉末。酸涩味刚散出来,周录事便变了脸。
“这是什么?”
项双儿只闻了一下,“和证袋上的药性相近。”
梁成扑通跪下,脸上血色退尽。
霍迟看着他,没说话。
梁成却猛地抬手指向霍迟,声音尖得发抖。
“不是小的!是霍迟!是霍捕快昨夜塞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