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双儿拎起水桶就往冷房跑。
霍迟比她快半步,伸手要去追墙边掠过的黑影,却被她一把拽住袖口。
“别追,先保尸。”
霍迟脚步顿住,只看了那黑影一眼,便转身跟着她冲向火光。
冷房门板被烧得发烫,里面浓烟压得人睁不开眼。几个小吏围在外头泼水,手忙脚乱,水大半洒在门槛上。
项双儿扯下外衫浸湿,捂住口鼻,“霍迟,证箱在左案下。别碰明火上面的梁。”
霍迟看了她一眼,“你呢?”
“尸体。”
她不等他再问,弯腰钻进冷房。
热气刮过脸侧,熏得眼睛发疼。柳若兰的尸身停在中间木案上,白布已经着了边,火舌顺着布角往上爬。
项双儿扑过去,先把燃着的白布扯下踩灭,又将湿布盖在尸体颈间。
喉骨裂痕是本案最硬的死证,若被火烤裂烤碎,再好的嘴也说不清。
她又抓起旁边铜盆,扣在死者颈上挡落灰,再用另一块湿布裹住死者双手。
柳若兰指甲里还有未完全取尽的细粉和皮屑,哪怕只剩一点,也能把人钉住。
身后传来木架倒塌的声音。
霍迟从烟里扑到左案下,半跪着拖出证箱。箱盖已经被烤得发黑,封条边缘卷起。他用手臂挡了一下落下的火星,闷哼一声,却没松手。
项双儿回头,看见他小臂上被燎出一片红痕。
“用脚踹出来!”
霍迟没应,抱着证箱往外冲。门边一烧断的木条砸下来,擦着他肩膀落地,火星溅了满袖。
外头捕快冲上去接箱。
项双儿最后确认死者颈部和双手被湿布护住,才退出来。刚跨过门槛,冷房里一排木架塌下去,火势被水压住,却已烧毁半间屋子。
谢临舟赶到时,项双儿正坐在台阶上,拿湿帕擦眼角的烟灰。
霍迟站在旁边,左臂袖子烧破一片,还死死守着证箱。
谢临舟先看箱封,“证物如何?”
项双儿咳了两声,“箱子还在,尸体关键处也在。纵火人若是想烧净,手脚慢了点。”
霍迟道:“有黑影翻墙,属下没追。”
谢临舟看向项双儿。
她坦然道:“我拦的。人跑了还能查,尸证烧了,柳若兰就得再死一次。”
谢临舟没有责怪,只吩咐捕快封锁冷房四周。
火被压下后,冷房里只剩焦木和湿灰。
项双儿没有急着挪尸,先绕着起火点查看。最先烧起来的是右侧木架,那里原本放着旧白布和药油,火一起便能顺到尸案。
她蹲在灰里,用镊子拨开半截烧黑的布团。
布团下露出一枚小小的铜扣,只剩半边,扣面被熏黑,却还能看见细密花纹。
海棠。
项双儿把铜扣夹起来,放到清水里一涮,纹路更清楚了。
沈知意也赶了过来,看到那花纹,眉心微动,“这纹样,我在柳明珠袖口见过。”
项双儿点头,“她香帕边上也有。海棠纹不稀奇,可这扣子做法讲究,内圈嵌细银,普通丫鬟用不起。”
霍迟捂着左臂,走近看了一眼,“像香囊扣。”
“是香囊扣。”项双儿把它封入证袋,“纵火人进冷房时掉的,或者故意留下来栽别人。可不管哪一种,都说明尚书府的人急了。”
谢临舟看着那半枚扣子,“继续查。”
项双儿回到尸案边,小心掀开湿布。
柳若兰右手被水泡过,又被火气一烤,原本紧蜷的指缝松了一点。她拿竹片一点点拨开,忽然看见掌心纹路里粘着一小片蜡红。
不是血。
她用银针挑起,那是一片被水浸软又被火烘焦的封纸,边缘带着半点朱蜡。纸纤维很细,像是信封内层。
沈知意低声道:“她死前握过信?”
“不是普通纸。”项双儿把封纸贴在白布上,“外面有蜡封,说明信被封过。她临死前攥得很紧,信被人夺走,残蜡和纸片留在掌心。”
霍迟道:“所以凶手她,不是因为私情。”
谢临舟接过白布,目光沉了沉,“她手里有一封不能见人的密信。凶手人,投井,小厮认罪,又烧冷房,是为了把这封信从案子里抹掉。”
项双儿看向柳若兰被烟熏暗的脸。
一个旁支小姐,能拿到什么密信,能让柳明珠接连灭口?
这案子比原书里更早露了骨头。
霍迟的伤不能再拖。
项双儿把他按到廊下,剪开烧破的袖口。皮肉被燎起红泡,幸好没伤到筋。
霍迟皱眉,“小伤。”
“闭嘴。”项双儿撒上药粉,“再晚些,你这小伤能烂成大伤。”
霍迟果然闭嘴,只是额角绷得很紧。
沈知意在一旁看着,忽然道:“项姑娘,你得小心。今夜火没烧净证据,明烧的就会是你的名声。”
项双儿系好布带,“她已经烧过一次了,不差第二次。”
这句话没说错。
不到半,流言先从尚书府外的茶摊传进大理寺。
有人说项双儿为了立功,私藏柳若兰尸身,不肯让家人收殓。
有人说冷房起火时,只有她冲进去,火后却捡出一枚海棠扣,分明是自毁自造。
还有人说她一个低贱仵作,早与尚书府有怨,故意攀咬贵女,连死者清白都不放过。
周录事听得心惊,几次想劝谢临舟暂避风头,都被挡在门外。
项双儿倒是照旧验灰、封证、写札,只在听见“偷尸毁证”四个字时,往嘴里丢了颗炒豆。
“这词编得不错。”她嚼完才道,“像读过书的人骂的。”
霍迟脸色很沉,“我去查是谁传的。”
“不急。”项双儿把海棠扣封口压紧,“传得越快,越说明她怕这枚扣子。”
谢临舟站在案前,看着新补上的证物名录,半晌没有说话。
冷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吏捧着一封加急文书进来,手都在抖,“大人,御史台参奏到了。”
谢临舟拆开文书,目光扫到最后,眉眼冷了下来。
小吏咽了口唾沫,照着副本念出声:“御史台参大理寺小仵作项双儿,渎职毁尸,私藏尸证,构陷良家贵女。”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请即押入刑房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