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条被骨针挑出来时,还带着湿血气。
项双儿没有用手碰。
她先让霍迟取来灰纸,将纸条托住,再用银针慢慢摊开卷边。纸已经被血泡软,稍一用力就会裂。
沈知意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残条只有小指宽,边缘不齐,像是从某封密信上硬撕下来的。上面墨迹被血晕开大半,只剩七个字还勉强能辨。
官仓旧账,花宴交还。
霍迟念完,眉头立刻压下去。
“这就是柳若兰赴宴的缘由。”
项双儿把残条移入瓷管,封口前又看了一眼。
“她不是单纯赴宴。有人约她在花宴上交还旧账,或者她把旧账交出来。”
沈知意轻声道:“官仓二字若传出去,柳府会立刻喊案情扩大,借机把命案拖进别处。”
“所以先不扩大。”
项双儿把瓷管推给谢临舟。
谢临舟不知何时已到后厨门外。
他接过证物,目光扫过地上的厨娘尸身、焦鞋、灶灰金线,脸色冷得像压着霜。
项双儿道:“这半截残条,只定为命案动机证物。柳若兰为何赴花宴,柳府为何急着灭口,已经够用。”
谢临舟看了她一眼。
“按你说的办。”
他转头吩咐周录事,“残条立刻送回证房。与花窖所得密信残页比对纸质、墨迹、蜡痕,不得离开两名差役视线。”
周录事应声去了。
冯婆子跪在灶台旁,听见“比对”二字,背脊肉眼可见地绷紧。
她原先还在哭,此刻哭声也小了。
沈知意看着她,“冯婆子,你方才说只送过甜汤,不知汤里有毒。”
冯婆子忙磕头,“小妇人真不知。周厨娘平也爱甜嘴,说不准是她自己熬了喝。她人都没了,小妇人可不能替她背毒名。”
霍迟冷声道:“方才你说是秦嬷嬷让你送的。”
冯婆子抬起头,满脸慌乱。
“小妇人只是传话。汤盅是周厨娘自己接的,她有没有往里加别的,小妇人哪知道?”
人死不能开口。
冯婆子显然想把所有脏水都泼到厨娘身上。
沈知意没有急。
她从女差手里接过一只封好的青釉小盅,放到冯婆子面前。
小盅外壁净,底部却有一道细小的海棠刻印。盅盖内沿还残着一点甜腻汤痕,气味与厨娘口中残渣相近。
冯婆子的眼皮跳了跳。
沈知意道:“这只盅,是女差从柳明珠院中小茶房封来的。”
冯婆子嘴唇发。
“府里盅盏来回用,也许是周厨娘喝完后送回去了。”
“她半前喝下毒汤,之后一直在后厨当值。毒发时,她连门都出不去。”
沈知意把小盅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周厨娘若自己熬汤,盅为何回到柳明珠院中?她死前还能端着空盅,穿过内院,再回来等毒发吗?”
冯婆子眼泪又流出来。
这回不是装的。
她抖着手,抓住自己衣摆,“小妇人真的不知道汤里有毒。小妇人只是听秦嬷嬷吩咐,把汤端给周厨娘。”
沈知意问:“汤从哪里取的?”
“明珠姑娘院里的小茶房。”
“谁递给你的?”
冯婆子咬着牙,不肯说。
霍迟把灶灰里封好的金线证袋摆到她眼前。
“鞋在后厨,毒在甜汤,残条在厨娘袖袋。你现在不说,等回了大理寺,就不是问话。”
冯婆子浑身一颤。
她压低声音,“是秦嬷嬷亲手递的。她说姑娘赏厨房,叫小妇人别多嘴。”
沈知意追问:“哪位姑娘?”
冯婆子把头磕在地上。
“柳明珠。”
后厨外的柳府下人齐齐变了神色。
有人想退,被捕快挡住。
谢临舟没有立刻下定论,只看向周录事离开的方向。
不多时,周录事带着两名差役回来,手里捧着封签完好的瓷管和一张比对单。
他喘了一口气,把单子呈上。
“大人,证房比对过了。残条纸质与花窖密信残页一致,皆为细麻纸。边缘蜡痕同为暗红蜂蜡,里头掺了少量松烟。”
谢临舟接过,只看了一眼,便递给沈知意。
沈知意又递给项双儿。
项双儿看完,点了点头。
“动机有了,赴宴路有了,灭口的人也有了。”
冯婆子哭得更厉害,“小妇人只是跑腿,真没害人。秦嬷嬷怎么吩咐,小妇人就怎么做。”
谢临舟道:“押回大理寺,单独看守。”
霍迟应声,将冯婆子提起来。
柳庆想上前说话,被一名捕快拦住。谢临舟只留下两句话。
“封后厨。封明珠院小茶房。”
柳府下人这才真正乱了。
霍迟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他把冯婆子押上大理寺马车,自己坐在车门边,刀鞘横在膝上。
冯婆子缩在角落,嘴里不停念着“不是我”。
马车出了柳府偏门,沿着窄街往大理寺去。
刚过一处沟渠,左侧车身突然往下一沉。车轮歪斜,车厢重重一晃,冯婆子整个人朝车门滚去。
霍迟一把揪住她后领。
车轴断裂的声音在脚下炸开,半截木轴滚进沟边泥水里。
霍迟跳下车,蹲身看断口。
木纹齐整,锯痕细密,平得像被人提前锯过。
霍迟没有先骂车夫。
他把冯婆子拖回车厢内侧,抬手按住她的嘴。
冯婆子吓得眼泪直流,嗓子里发出呜呜声。
霍迟低声道:“想活,就闭嘴。”
她立刻不敢动了。
随行的两个捕快跳下车,一个去扶马,一个蹲下查看车轮。车夫脸色灰败,嘴里直念不是自己。
霍迟扫了一眼街尾。
窄街两侧铺子半开,远处有人探头,又很快缩回去。这个时候若继续留在原地,等来的未必是援手。
他把自己的袖口在断轴边蹭了一把。
木屑和泥水沾在灰布上,像血污。
“你回寺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