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双儿的指腹停在那道暗纹上。
泥被抹开后,黑色令牌背面的线条露了出来。纹路曲折,像风卷残叶,尾端藏着三处细小回折。
霍迟看不懂,只觉得那纹刻得阴冷。
项双儿却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它想仿什么。
听风阁早已废弃的旧暗纹。
可惜,刻的人只学了皮毛。左侧回钩少了一笔,中间风眼反了方向,最末那条收线更是错得离谱。
若是真正见过旧纹的人,绝不会刻成这样。
霍迟见她半晌不说话,低声问:“这东西有问题?”
“有。”
项双儿把令牌翻回正面,语气很平,“问题还不小。”
霍迟眉头压低,“是什么来历?”
项双儿没有立刻答。
她从旁边取过一块白布,把令牌放在灯下。黑漆表面被泥水泡过,边缘有几道浅浅擦痕,像是从土里硬刮出来时留下的。
“先说你怎么挖到的。”
霍迟道:“花窖后墙,第三排海棠旁。土面看不出翻动,是我顺着墙红泥查到花下,才碰见硬物。”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当时柳府管事说是旧铁片,不值当带走。秦嬷嬷也在旁边,她看了一眼,就催我去库房。”
项双儿抬眼,“她催得急?”
“很急。”
霍迟回想片刻,“她还让花匠把那盆海棠搬回去,说伤了会死。”
项双儿扯了下唇角,“花比人金贵。”
她没有再问令牌来历,而是拿起验尸刀。
霍迟下意识看向刀口。
那把刀刃上还有细微缺口,前几剖验柳若兰时用过,如今洗得净,却仍带着停尸房里特有的寒意。
“你要用验尸刀刮这个?”
“刀刮尸骨,刮泥也行。”
项双儿说完,沿着令牌边缝轻轻一挑。
湿泥被刮下一点,落在白瓷片上。她又换了角度,刮出缝隙里更深处的红褐色泥。
两种泥色很快分开。
外层湿泥偏黑,带着新浇水后的气。里层红泥却硬得发紧,碎开时有细小砂粒,里面还粘着一点浅黄色花粉。
霍迟看得认真,“这不是同一层土。”
“嗯。”
项双儿把花粉挑出来,压在另一块白布上。
“去把花窖带回来的泥样拿来。靠墙的、花盆底的、海棠旁的,都要。”
霍迟转身就走。
不多时,他抱回三只封好的小陶罐。每只罐口都贴着封条,字迹是霍迟自己写的,笔画硬得像刀。
项双儿把泥样一一铺开。
靠墙红泥最,花盆底泥最细,海棠旁的土带着淡淡檀灰味。她把令牌缝里的泥放进去比,指尖在第三堆前停住。
“这里。”
霍迟凑近看,“旁土。”
“但不是昨夜埋进去的。”
项双儿用银针拨开泥粉,“你看外层湿泥,颜色深,是最近浇水沾上的。缝里的红泥早透了,花粉也不是新落的,已经被泥气闷过。”
她又把令牌侧边翻给他看。
黑漆边缘有一小段细白须压痕,须断口发褐,不像刚断。
“这东西在花旁待过一段子。不是柳明珠今急了,才临时塞进去。”
霍迟眼神沉了沉,“那就是早埋好的。”
“早埋,却不埋深。”
项双儿把令牌放回白布中央,“它被人故意压在花旁。花一挡,土色一盖,查花窖的人若只看新翻土,会错过去。”
霍迟沉默片刻,“他们怕我们找到,又不敢埋得太远。”
项双儿点头,“因为这东西要等人挖出来。”
霍迟眉心一皱,“什么意思?”
“若它真只是秘密,就该毁了,不该留在花窖。”项双儿看着那枚令牌,“它被留下,便是等某个时候让人发现。”
霍迟看向令牌背面,“等我们发现?”
“也许。”
她没有把听风阁三个字说出口。
这个旧纹太像钩子。
柳明珠眼下被案子得节节后退,正急着找一条能拖死她的路。若这令牌真被当成听风阁旧物送上堂,项双儿这个会吹骨哨、能叫来黑衣人的小仵作,便会被一口咬成暗阁刺客。
偏偏纹刻错了三处。
错得像故意给懂行的人看的。
霍迟盯着她,“你认识这种纹?”
项双儿抬眸,“我认识错字。”
霍迟一怔。
她把令牌背面的纹路用白纸拓了一角,没有拓全,只取了最外围那条刻错的尾线。
“这纹想吓人,但刻的人不够懂。你暂时别问来历,先记泥。”
霍迟听出了她不想说,便没追问。
他只把陶罐重新封好,问:“要不要立刻呈给谢大人?”
“要呈,但要按证物走。”
项双儿把令牌推到灯下,“这东西既然想把人往坑里拉,就不能让它在我们手里乱过。”
霍迟明白她的意思。
先前半截银簪、海棠扣、密信残页,每一样都被尚书府想方设法毁掉。这个令牌若没有封证记录,转眼就能变成霍迟私藏,或者项双儿伪造。
他转身去取证袋。
项双儿趁他取袋的工夫,又用验针轻轻探了探令牌边缝。除了泥和花粉,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涩味。
她指尖停住,没再往下刮。
霍迟拿着证袋回来时,值吏也从外头快步进来。
那值吏手里捏着一张帖子,脸色很不好看。
“项仵作,霍捕快,前堂刚收到尚书府递来的名帖。”
霍迟接过,“谁的?”
“柳明珠。”
值吏压低声音,“她说府中近失物不少,听闻大理寺从府里搜出赃物,要求亲自入寺辨认。”
霍迟眼神一寒。
花窖搜出的东西,除了他们几人,外头不该这么快知道。
项双儿倒是没有意外。
她慢慢把令牌放进证袋里,“她鼻子挺灵。”
值吏小声道:“谢大人还在前堂问供,要不要先去回禀?”
“先封。”
项双儿拿起封条,在证袋口写下时间、地点、经手人。
霍迟看着她落笔,“你怀疑柳明珠是冲着它来的?”
“不是怀疑。”
项双儿把封条压下,“她就是来抢它的。”
证袋口刚合上,黄纸边缘忽然泛起细小白泡。
项双儿的手停在半空。
一缕淡淡酸气从袋缝里渗了出来,刺得人鼻尖发涩,像是有人提前在令牌上涂了腐蚀证物的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