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迟的刀鞘停在鞋边,没有再往前挑。
那只绣鞋被烧得只剩半截,鞋尖焦黑,鞋帮卷起,残存的月白缎面上,还能看出两粒珠绣海棠。
后厨里没人说话。
方才急着拦人的厨娘,此刻缩在灶台旁,手上还沾着面粉,却连擦都忘了擦。
柳庆先开了口,硬挤出一点笑。
“不过是一只旧鞋。府里姑娘丫鬟多,谁不曾丢几只鞋?霍捕快这般兴师动众,怕是误会了。”
项双儿没有理他。
她蹲下身,用竹夹把鞋翻到另一面。鞋底烧得不重,边缘的泥被火烤,紧紧嵌在针脚和缝隙里。
沈知意走近半步,目光落在鞋面残纹上。
“这花样我见过。”
“阿芸供过。”
项双儿拿起证簿,翻到前头一页,“柳若兰赴花宴那夜,穿的是月白缎底,双珠海棠纹绣鞋。”
柳庆的笑意挂不住了。
他忙道:“样式相同也不能说明就是她的。尚书府海棠纹多得很,姑娘们爱俏,做一样的鞋也不稀奇。”
霍迟看着他,“尸身从井里捞出时,少了一只鞋。”
柳庆喉头一噎。
项双儿补了一句,“柳府当时说,鞋落在井底,找不见。”
后厨几名婆子下意识往井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很轻,却没逃过沈知意。
项双儿取出银针,沿着鞋底前掌刮下一层泥。泥屑落在白瓷片上,颜色偏赤,细里夹着几粒浅黄色花粉。
她又刮鞋跟。
鞋跟的泥比前掌更灰,里面混着暗红细末,轻轻一拨,便有香灰的涩味散出来。
霍迟把封泥小罐摆到她手边。
“花窖红泥,井边封灰,都在这里。”
项双儿点头,把两处样本并排铺开。
花窖红泥色深,带细砂,遇水不散。后院井边因常年供香,香灰里掺了朱砂,颜色灰中透红。
鞋底上的两层泥,正好一层一层压在一起。
她用银针点了点最深处。
“底层是花窖红泥,外层是井边朱砂香灰。她先到过花窖,后到过井边。”
沈知意低声道:“若是鞋被人捡来藏在柴堆,也可能沾上这些泥。”
“不一样。”
项双儿把鞋帮撑开一点,“你看这里。”
鞋帮内侧有几道横折,折痕里同样嵌着红泥。鞋底前掌处,泥被脚趾顶出过弧度,后跟却是斜刮的。
“鞋在脚上时才会有这种折痕。人被拖着走,脚尖抵地,脚跟拖擦,泥会被压进鞋缝。”
她抬眼看向后厨小门。
“若只是空鞋被丢来丢去,泥只在外面,不会挤到鞋帮内侧。”
柳庆不说话了。
厨娘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很快低下头。
霍迟没放过她。
“这只鞋为何在柴堆下?”
厨娘手指一哆嗦,面粉簌簌落下来。
“小妇人不知。后厨柴火多,谁都能进来。许是哪房丫头偷懒,把脏鞋塞在这里。”
沈知意看她,“你管后厨多久了?”
厨娘忙答:“七年。”
“七年管出来的厨房,谁都能往柴堆下塞死者绣鞋?”
沈知意的声音不高,却让厨娘额上冒出汗。
厨娘跪下去,“沈提刑明鉴,小妇人真不知。这柴堆底下,平谁会去翻?”
项双儿没有急着问她。
她看向灶膛。
半焦绣鞋藏在柴堆下,说明有人曾想烧掉。既然烧鞋,未必只烧了鞋。
霍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刻明白。
他用刀鞘拨开灶灰。
灰堆外层是新灰,里面却压着一团黑硬的残布。布料烧得只剩指甲大一片,边缘卷曲,夹着两缕未烧尽的金线。
霍迟用竹夹夹出,放到瓷盘上。
金线一露出来,项双儿的眉心便轻轻动了一下。
那金线不是寻常绣线。
它外层是薄金,里面缠着细红丝,断口处还有被硬扯开的毛刺。
项双儿从证簿夹层取出一张拓样。
最初验柳若兰尸身时,她在死者发髻里封过一截断金线。那截线当时卡在发钗边缘,像是挣扎时从衣料或饰带上扯落。
两者放在灯下,纹路与粗细几乎一致。
沈知意脸色沉了些。
“也就是说,死者赴宴那夜,身上或身旁有同样的金线衣料。后来有人烧了那件东西。”
霍迟道:“烧不净,才剩下这一点。”
柳庆忙道:“府里姑娘衣裙多,金线也常见。”
项双儿把瓷盘推到他面前。
“花窖红泥、井边朱砂香灰、死者绣鞋、发髻断金线。柳管事,你要不要再说一句都常见?”
柳庆的喉咙像被人掐住。
后厨几名婆子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再替他说话。
沈知意转向厨娘。
“花宴当夜,你一直在后厨?”
厨娘头磕在地上,“是,小妇人一直在。”
“你想清楚再答。”
沈知意蹲下身,语气仍旧温和,“那夜后厨要供花宴冷盘、醒酒汤、甜汤。你若一直在,谁能在你眼皮底下烧鞋藏鞋?”
厨娘手指抠住砖缝。
“人多手杂,小妇人也不可能每一眼都看着柴堆。”
“我没问你能不能看住柴堆。”
沈知意盯着她,“我问你,有没有离开过后厨。”
厨娘的肩膀僵了一下。
项双儿看见了。
沈知意也看见了。
她不催,只把声音放得更轻。
“周厨娘,你现在说,是供词。等证据压到你嘴边再说,就是遮掩。”
厨娘咬着牙,半晌才挤出一句。
“离开过一小会儿。”
霍迟问:“何时?”
“戌正前后。”
厨娘低着头,“花宴要用一盅桂花甜酿,秦嬷嬷嫌厨房里备的味道不正,说姑娘院里还有一罐,让小妇人亲自去取。”
沈知意问:“你去了多久?”
“来回一刻多。”
“你回来时,后厨可有异样?”
厨娘抿紧唇。
沈知意没有错过她眼里的迟疑,“说。”
厨娘哑声道:“柴堆像被人碰过。小妇人以为是添柴的丫头手脚重,没多想。”
霍迟冷声道:“秦嬷嬷为何不用院里丫鬟取,非要支开你这个掌灶的人?”
厨娘的头更低。
“嬷嬷的话,小妇人不敢问。”
后厨小门外,正通往内院花径。
那条路避开前院,也避开府中男仆常走的长廊。花宴当夜,若有人要从花窖或井边把东西送进后厨,支开掌灶厨娘,正好够用。
沈知意合上证簿。
“带周厨娘回寺问话。”
两名女差上前。
厨娘像被抽了骨头,手撑着地想站起来。她膝盖发软,刚起到一半,又跌回去。
柳庆急忙道:“她年纪大了,吓着了。”
霍迟挡在他前面,“你也要随我们走。”
柳庆不敢再多话。
女差扶住厨娘的手臂。
厨娘抬头,眼神乱得厉害。她先看沈知意,又看项双儿,像是有话要说,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下一刻,她猛地捂住喉咙。
她的指甲抓过脖颈,喉间发出破风般的响声。嘴角很快渗出乌黑的血,顺着下巴滴在灰砖上。
项双儿一步上前。
厨娘的身体重重倒下,乌血落进灶灰里,一点点发黑,像是早被人喂下了慢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