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迟转身就去点人。
谢临舟只问了一句:“带谁?”
“信得过的四名捕快,两名女差。沈提刑见证,项仵作复核花窖藏尸痕。”
霍迟说得很快。
项双儿把那粒漆屑封好,补了一句:“何管事尸身曾经藏过花窖,柳若兰死前的线索也指向那里。仵作复核,不算越矩。”
谢临舟看了她一眼,“去。”
尚书府的封条还贴在库房与花窖外。
守门家丁见大理寺又来,脸色比前几回更差。花窖管事柳庆披着衣裳匆匆赶来,先去看沈知意,又看霍迟手里的搜检文书。
“霍捕快,花窖已经搜过三遍了。再翻下去,府中那些名贵花木可都活不成。”
霍迟没同他废话,“开门。”
柳庆赔着笑,“不是小的不肯。只是花窖归内院管,若惊动姑娘们……”
沈知意温声打断他,“柳管事,命案未结。你再拦,便要一起回大理寺说话了。”
柳庆脸上的笑挂不住,只能让人开锁。
花窖里湿气很重。
一排排海棠盆摆在木架下,靠墙处的红泥比别处颜色更深。上回封检时挖过一片,已经重新铺平,可细看仍能看出土面被人压过。
项双儿没有急着动手。
她先绕着后墙走了一圈,脚步停在第三排花盆前。
霍迟跟在她身后,低声道:“上回令牌在这里。”
“令牌在花旁。”
项双儿蹲下去,拨开盆边浮土,“但漆屑不一定从令牌上来。你伤口里的泥,是你挖令牌时溅上的。那时候旁边还有别的黑漆物,才会一起带出来。”
她指了指花盆底下的压痕。
“这盆被移过两次。第一次在水痕之前,第二次在浇水之后。”
柳庆忙道:“花匠常搬花,移几回也寻常。”
项双儿抬头,“那为什么只有这一盆底泥是旧湿,新土却铺在外面?”
柳庆张了张嘴。
项双儿又指向靠墙第三排。
“这里的花被人压歪过。不是从上面挖,是有东西从盆底往旁塞。令牌小,能藏在边。若是更大的东西,应该在盆下。”
霍迟立刻吩咐,“挪盆。别踩红泥。”
两名捕快上前,小心抬起海棠盆。
盆底露出来的一圈土色,比周围更暗。墙处有半月形拖痕,被人用浮土扫过,可拖痕边缘仍嵌着黑色碎点。
项双儿看了一眼,“挖。”
柳庆急了,“真不能挖!这花是姑娘最喜欢的,伤了小的没法交代。”
霍迟侧头看他,“你是怕伤花,还是怕伤下面的东西?”
柳庆脸色一青,不敢再拦。
红泥一层层被挖开。
半尺深处,铁铲碰到硬物,发出一声闷响。
霍迟蹲下去,换成短铲慢慢清土。很快,一只黑漆木匣露了出来。
匣子不大,外层黑漆被泥水泡得起皮,边角包着薄铜。铜角上还有被撬过的痕,和项双儿刚才找到的漆屑断面相合。
霍迟把木匣托出来,放到白布上。
匣盖已经空了锁。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匣底粘着几片蜡封纸屑,红蜡被刮得很薄,纸纤维细而白,和柳若兰掌心里曾经攥住的残封极像。
项双儿用银针挑起纸屑,放进瓷管。
“东西被取走了。”
沈知意看着匣底压痕,“匣内原本放过一件扁平物,还有一封蜡封信。令牌大小能合一半,另一半应是信。”
霍迟看向柳庆,“这匣子谁的?”
柳庆立刻道:“旧首饰匣。府里旧物多,许是丫鬟乱扔到花窖,被土埋了。”
沈知意抬眸,“何时埋的?”
“好几年了。”
柳庆答得很快,“姑娘们小时候的旧匣子,不值钱。”
项双儿指尖一顿。
沈知意合上记录册,语气依旧温和。
“你方才说花窖由内院管,名贵花木伤不得。若这匣子埋了好几年,花早该绕匣生长。可匣子外面只有断,没有包。”
柳庆额上冒出汗。
沈知意又道:“再者,匣底蜡封纸还未完全腐烂。若埋了几年,早成泥了。”
柳庆忙改口,“小的记错了,兴许是今年春天换土时埋的。”
“今年春天?”
沈知意翻到花窖封检时的供词,“你上回说,自入秋后花窖未曾换土。春天埋的匣子,如何压在入秋新移的海棠盆下?”
柳庆嘴唇发抖,再说不出完整话。
霍迟没再看他。
他的视线落在墙角。
木匣被取出后,墙下露出一条极浅的拖痕。拖痕被浮土遮得很薄,若不是灯压得低,几乎看不见。
他蹲下,用指腹摸了一点泥。
红泥里掺着灰黑粉末,像是烧过的柴灰。
“这里有拖痕。”
项双儿看过去,“往哪儿?”
霍迟沿着墙边走,脚步很轻。
拖痕断断续续,从花窖后门穿出去,绕过一段石阶,再被后厨门前的灰土盖住。
后厨早被封过一次。
可上次大理寺查的是账册和库房,后厨只看了水井与灶台,没有掀柴堆。
管后厨的婆子见他们进来,脸色一下变了。
“几位大人,这里都是灶灰柴火,没什么可查的。”
霍迟没有理她,径直走到东墙柴堆前。
柴堆底下的灰比别处厚,外面摆着柴,里面却有几半湿木头,像是临时塞进去遮掩。
他抬手,“搬开。”
婆子急道:“那些柴脏得很,别污了沈提刑的衣裳。”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我站远些就是。”
捕快们把柴一搬开。
灰土扬起,露出底下一个烧黑的布包。
霍迟用刀鞘挑开布包,里面滚出一只烧到半焦的绣鞋。
鞋尖被火燎黑,鞋跟还沾着井边泥。残存的鞋面上,月白缎底和双珠海棠纹仍能看清。
项双儿蹲下去,验针停在鞋面残纹上。
这只绣鞋,正是死者赴宴当夜所穿的样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