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迟连眉都没皱一下。
他解下腰牌,连同刀一起放到案上,声音很稳。
“请大人查。”
这反应太平了。
平到梁成后面准备好的哭喊,一下卡在嗓子里。
堂外几个世家出身的捕快却像等到了机会,立刻有人阴阳怪气开口。
“我就说,一个寒门小捕快突然连立几功,未必净。”
“花窖也是他搜的,令牌也是他拿回来的。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埋了再挖出来?”
“首功记得太快,手也伸得太长。”
霍迟站在堂中,手垂在身侧,没有回头。
项双儿看见他袖口洗得发白,刀鞘上裂口还没补好。这样的人若真要贪功,最先该给自己换一把像样的刀。
谢临舟冷眼扫过堂外。
议论声低了些,却没断净。
梁成像抓住救命绳,磕头道:“大人,小的说的都是真的。霍捕快昨夜把纸包塞给小的,说只要找机会靠近证袋就行。”
谢临舟问:“何时,何处?”
梁成急道:“昨夜……昨夜亥时,西廊下。”
霍迟抬眼,“亥时我在尚书府花窖。随行有两名捕快,封检簿上有时辰。”
梁成嘴唇一抖,“那、那就是子时。”
“子时我回寺入证房,比对泥样。值门簿上有名。”
霍迟看向谢临舟,“属下昨夜行踪可查。腰牌在此,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大理寺刑责。”
世家捕快中有人哼了一声。
“行踪能做,证物也能做。穷人想往上爬,什么做不出来?”
这话说得难听。
霍迟仍旧没吭声,只把手往身后收了收,像怕自己一时忍不住。
项双儿忽然开口,“粉包给我。”
捕快把纸包送到她面前。
项双儿没有直接碰,先用银针挑起纸角。纸很薄,是女眷妆奁里常用来垫香脂的小绵纸,边缘压着一丝淡红油痕。
她把纸角放到灯下,又从旁边小瓷管里取出一点刮下来的脂粉。
那是柳明珠方才靠近铜盒时,香囊扣擦过案角留下的。项双儿收拾证物时,顺手刮了一点。
两者一近,气味便合上了。
海棠香脂,尾调有一点甜腻的檀。
沈知意也凑近闻了闻,眉心微动,“这不是寻常香粉。”
项双儿点头,“女子润香囊扣用的香脂。纸角上这点,和柳姑娘香囊扣上的残香一致。”
柳明珠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项姑娘,京中女眷多用海棠香脂。你拿这一点便要攀咬我?”
“我只说一致。”
项双儿把纸包封回去,“柳姑娘这么急着接话,倒像我已经说了旁的。”
柳明珠眼神冷了一分。
秦嬷嬷立刻道:“我家姑娘入寺见证,身上香气沾到案边有什么稀奇?说不定是你们封证时自己蹭上的。”
沈知意温声道:“所以还要问梁书吏。”
她走到梁成面前,声音放得不高,却每一句都卡得很准。
“你说霍迟给你纸包。他用哪只手给的?”
梁成一愣,“右、右手。”
沈知意回头看霍迟,“霍捕快右臂烧伤未愈,昨夜包着药布。若藏纸包,药布上应有粉末残留。”
霍迟伸出右臂。
药布昨刚换,外层净,只有草药气。
梁成脸色难看,“他也可以用左手。”
沈知意看着他,“你方才说右手。”
梁成急得冒汗,“小的记错了。”
“好,手记错了。那他说什么?”
“他说让近证袋。”
“原话。”
梁成咽了口唾沫,“就、就这句。”
沈知意没有他,反而又问:“他当时穿官衣还是便衣?”
梁成眼神乱了一下,“官衣。”
霍迟道:“昨夜我在花窖挖土,换的是灰布短衣。官衣留在值房。”
沈知意点点头,继续问梁成。
“他脸上有没有遮挡?”
梁成刚要说没有,忽然想起什么,忙改口:“有,有些暗,小的没看清。”
项双儿在旁边轻轻敲了敲桌面,“西廊下有两盏灯。昨夜为了防人毁证,霍迟特意让值吏多添了油。怎么会看不清?”
梁成的喉结滚了滚。
沈知意语气更轻,“你到底看见的是霍迟,还是别人?”
梁成额头贴地,“就是霍迟。”
沈知意没有怒,只慢慢道:“梁成,你若咬死霍迟,便是诬陷办案捕快。可若说出给你纸包的人,你顶多是被人胁迫毁证,罪轻得多。”
梁成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沈知意又道:“那人可曾戴帷帽?”
梁成下意识点头,“戴、戴了。”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坏了。
堂里安静下来。
霍迟是男子,又在大理寺内当差,怎么会夜里戴帷帽去见一个书吏?
沈知意看着他,“声音呢?”
梁成闭紧嘴,不敢说。
项双儿把酸粉包往他面前一推,“这粉能毁令牌,也能毁你的嗓子。你若还替人扛着,下一包未必送去证袋。”
梁成脸色惨白。
半晌,他才哑声道:“声音压得低,小的听不真切。像……像嬷嬷。”
秦嬷嬷的脸一下沉了。
柳明珠抬眼看向梁成,眼里没有半分怜悯。
梁成被那一眼看得发抖,又忙改口,“小的只是觉得像,不敢确定。”
谢临舟放下茶盏。
瓷底碰在案上,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闭了嘴。
“梁成收押,另审。酸粉、纸包、案角香脂一并封存。霍迟暂不离案,继续查证。”
堂外有个世家捕快忍不住道:“大人,他嫌疑未清,怎还能随案?”
谢临舟抬眼,“你有证据?”
那人不敢接话。
霍迟重新拿回腰牌,却没有立刻系上。他看了一眼项双儿,低声道:“多谢。”
项双儿把粉包封条按平,“谢什么?你身上若真有粉,我照样写你。”
霍迟唇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了回去。
审问暂散。
他刚走出公堂,还没到廊下,前面便多了几道人影。
赵述带着三名世家捕快堵在柱边,刀佩得很低,脸上写满了不服。
“霍迟。”
赵述慢慢拔出刀,刀锋在灯下划出冷光。
“我们替大理寺清一清你这种贪功的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