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蕊把茶盏放下时，手指一直压着托盘边缘。
她不敢看项双儿，只小声道：“我家姑娘说，阿芸年纪小，夜里受惊，喝盏安神茶会好些。”
项双儿坐在桌边，闻见茶雾里那点苦涩味，眉都没动。
乌哑草磨成粉后，混在浓茶里最容易遮味。入口不立刻发作，半盏茶后喉筋发紧，往后即便能活，也只能发出气声。
柳明珠果然急了。
阿芸缩在床边，吓得往沈知意身后躲。
沈知意看向项双儿。
项双儿端起其中一盏，吹了吹，“柳姑娘倒是好心。”
青蕊忙道：“姑娘向来仁善。”
“仁善到夜里送茶，难为她了。”
项双儿把茶盏放回桌上，又提起旁边铜壶，倒了另一杯清水茶。
青蕊的眼神跟着那杯茶动了动。
项双儿像是没看见，把清水茶推到她面前，“既然是尚书府送来的，你先喝一口。大理寺如今风声紧，免得旁人说我又冤枉你家姑娘。”
青蕊脸色一白，“奴婢只是送茶的。”
沈知意温声道：“送茶的人先尝一口，是规矩。若无问题，你怕什么？”
青蕊看了一眼桌上。
她记得很清楚，药下在左边那盏安神茶里。项双儿推来的，是方才新倒的清水茶。
她咬了咬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入喉时没有异样。
青蕊松了口气，“项仵作，这下可以了吧？”
项双儿点头，“可以。”
话音刚落，青蕊忽然捂住喉咙。
她想说话，喉间却像被一只手慢慢攥紧。起初只是发痒，很快便烧得发疼。她惊恐地张开嘴，却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阿芸吓得哭出声。
项双儿把原本那盏安神茶端开，语气平淡，“放心，死不了。你家姑娘要的是哑药，不是毒药。”
青蕊跌坐在地，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想爬过去求救，却被捕快按住。
沈知意看着桌上两盏茶，立刻明白过来，“你什么时候换的？”
“她进门行礼的时候。”
项双儿取出银针，挑起茶底一点残粉，“下药的人总喜欢盯着自己下过药的杯子。太好认。”
青蕊脸色灰败，拼命摇头。
项双儿蹲下去，把一颗解哑丸放在掌心，“药发得不深，半个时辰内能缓。你若还想要嗓子，就写。”
青蕊盯着那颗药，浑身发抖。
沈知意让人拿来纸笔，声音放得很稳，“柳明珠让你送茶，是不是为了让阿芸和账房不能开口？”
青蕊哆嗦着握笔，写下一个“是”。
“昨夜柳若兰死前，柳明珠见过她？”
青蕊迟疑。
项双儿把解药往回收了半寸。
青蕊立刻哭着点头，笔尖划破纸面。
她写得歪斜，却足够清楚。
昨夜小宴散后，柳明珠带柳若兰去了花廊。两人在廊下争执，柳若兰手里有一封蜡封密信，说若尚书府再她，她便把信交给大理寺。
沈知意追问：“信里写什么？”
青蕊手腕抖得厉害，半晌才写下两个字。
军粮。
偏院里气氛骤然紧了。
谢临舟刚踏进门，便看见纸上的字。他拿起供纸，一目十行看完，眼神冷了下来。
“柳若兰为何会有这封信？”
青蕊哭着摇头，又写：姑娘说她不该看，不该拿，更不该拿这个威胁尚书府。
沈知意低声道：“所以私情是假，密信是真。”
项双儿把解药丢给青蕊，“吞了。嗓子能不能全好，看你命。”
青蕊忙不迭吞下去，趴在地上喘气。
谢临舟转身吩咐，“霍迟。”
霍迟从门外进来，身上还带着别院打斗留下的血痕。
“属下在。”
“带人封尚书府库房、花窖、账房。所有出入账簿、蜡封信件、粮契残页，一律带回。刑部协同见证。”
沈知意立刻道：“我随霍捕快去。”
谢临舟点头，“即刻。”
霍迟领命而去。
项双儿把两盏茶都封好，又将青蕊的供词压上手印。
周录事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这案子怎么还牵出军粮来了？”
项双儿收起银针，“死人不会挑轻的秘密攥在手里。”
尚书府的门再次被大理寺封条贴上时，柳明珠正坐在明珠院梳妆台前。
秦嬷嬷急匆匆进来，“姑娘，大理寺封了库房，还要搜花窖。青蕊也没回来，怕是出事了。”
柳明珠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慢慢卸下耳坠。
镜中那张脸依旧端庄，眼底却冷得吓人。
“项双儿。”
她念出这个名字时，像是在咬一细针。
秦嬷嬷低声道：“姑娘，再拖下去，密信若被搜出来……”
“那就让大理寺先查她。”
柳明珠起身，从匣中取出一条旧发带。发带是灰青色，边缘有一处磨损，像是从仵作房常用衣物上扯下来的。
秦嬷嬷一惊，“这东西……”
“她碰过尸，进过冷房，会吹哨招来黑衣人。”柳明珠将发带递过去，“京城最忌的不是仵作验尸，是暗阁刺客混进官署。”
秦嬷嬷会意，“姑娘是说听风阁？”
柳明珠轻轻笑了，“证据真假不重要。只要有人信她是刺客，谢临舟就护不住她。”
天将亮时，尚书府门前抬出一具新尸。
柳明珠亲自跟着到了大理寺。
尸体被放在值堂中央，白布掀开，露出一张发青的男人脸。死者右手蜷曲，指缝里紧紧攥着一条灰青旧发带。
柳明珠眼尾微红，抬手指向项双儿。
“就是她。听风阁派入大理寺的刺客，人灭口，还想把罪名栽到尚书府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