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药湖·嗜血愈伤
从画松亭出来,许逊没有走官道。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官道在前面二十里的地方断了——不是路断了,是一座桥断了。修水河上的木桥被前几天的暴雨冲垮了,只剩下几木桩还戳在水面上,河水从桩间奔涌而过,溅起白色的水花。
“绕路吧。”婉清骑在马上,看着断桥皱了皱眉,“往东走十五里有一座石桥,应该还能过。”
许逊打开气运地图看了一眼。往东的路不好走,要穿过一片沼泽地,沼泽里有妖气,不强,但数量不少。
“走沼泽。”他说。
“为什么?”婉清问,“走石桥多绕二十里,但路好走。沼泽虽然近,但不好走,还有妖。”
“因为时间不够。”许逊说,“下个月要去建康述职,在这之前,我得把旌阳和丰城周边的妖患清理一遍。没时间绕路。”
婉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阿渊走在最后面,一直没开口。从画松亭出来之后,他就没说过话。许逊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没去打扰。有些事,需要时间。
沼泽在修水河南岸,是一片低洼的湿地,长满了芦苇和香蒲。水不深,最深的地方只到马肚子,但淤泥厚,马蹄踩下去要费很大力气才能。
许逊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断剑横在马鞍上,随时准备出鞘。婉清跟在他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符纸,灵光在指间流转。阿渊走在最后面,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视着四周的芦苇荡。
走了不到两里,许逊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腐臭,是血腥——新鲜的、浓烈的血腥味,从前方传来。
“有妖。”他勒住马。
【万妖图录·妖气感应】
【等阶:炼气巅峰(三阶)】
【数量:大量(群体)】
【种族:水蛭(异化)】
【威胁评估:中等】
【提示:该妖物以吸血为生,群体攻击,单体不强,但数量庞大】
许逊的脸色变了一下。
水蛭。不是普通的水蛭,是异化的水蛭——体型是普通水蛭的几十倍,每一条都有臂长,通体黑褐色,吸盘上长满了细密的牙齿。它们平时藏在淤泥里,等猎物经过时才会冒出来,一旦附着在身上,就会疯狂吸血,直到猎物被吸。
“婉清,退后。”许逊说,“水里有水蛭,很多。”
婉清没有退后。她从马上跳下来,蹲在岸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水温。
“水是温的。”她说,“水蛭喜欢温水,这片沼泽的地下可能有温泉,所以水蛭才会在这里聚集。”
“能对付吗?”
“能。”婉清站起来,从包袱里拿出一沓空白的符纸,咬破手指,开始画符,“我画几张驱虫符,贴在你们身上,水蛭就不会靠近。”
她的动作很快,血指在符纸上一笔一划地勾勒出复杂的符文。每一张符纸画完,灵光一闪,符文就隐入了纸中,只留下淡淡的金色纹路。
不到一刻钟,她画了十二张符。
“一人四张。”她把符纸分给许逊和阿渊,“贴在口、后背、马鞍上。水蛭闻到这个味道就会躲开,不会靠近。”
许逊接过符纸,贴在自己口和后背,又在马鞍上贴了一张。阿渊照做,但没有贴在身上——他把符纸叠好,放进了怀里。
“不贴?”婉清问。
“贴了也没用。”阿渊说,“蛟族的血对水蛭来说太烈了,它们不敢靠近我。符纸给我,是浪费。”
婉清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三人继续往前走。
符纸的效果很好,水蛭确实没有靠近。但许逊发现一个问题——符纸只能驱赶水蛭,不能死它们。水蛭被符纸的气味驱赶到了沼泽的两侧,聚集在芦苇部,密密麻麻地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些水蛭留在这里,迟早会出事。”许逊说,“现在它们不敢出来,但符纸的气味只能维持三天。三天后,它们还会回到水里,继续害人。”
“那怎么办?”婉清问。
“。”
许逊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沼泽边上,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系初控·激活】
这是他从第一个蛟兵那里收录的神通,已经很久没用过了。不是因为它弱,而是因为后来收录的神通太强,他几乎忘了这个最基础的能力。
但水系初控有一个优点——它可以控水的形态和流向,不需要消耗太多道行。
许逊把真气灌入水中,水面开始翻涌。不是风吹的,是水在流动——从四面八方流向他的手掌,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越来越大,把沼泽中的淤泥、芦苇、水蛭全部卷了进来。
水蛭在水中挣扎,吸盘试图附着在任何能抓住的东西上,但漩涡的力量太大了,它们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婉清!”许逊喊。
婉清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抽出一沓符纸,咬破手指,快速画了一张大火符,把符纸抛向空中。
符纸在空中燃烧,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落入漩涡中心。
水遇火,蒸汽升腾。沼泽上弥漫起浓重的白色雾气,雾气中夹杂着水蛭被烧焦的臭味。许逊捂着口鼻往后退了几步,但还是被呛得咳了几声。
阿渊站在雾气外面,抱着剑,面无表情。
“你这样不净。”他说。
“我知道。”许逊说,“但我只需要把大部分水蛭出来,剩下的——”
【点妖成兵·蛟兵虚影·召唤】
一道灰色的虚影从他身后浮现,是那个被他收录的蛟兵。虚影手持钢叉,漂浮在水面上,低头看着沼泽中残留的水蛭。
“。”许逊说。
蛟兵虚影动了。钢叉刺入水中,每一次刺出,都有一只水蛭被叉穿,黑色的血液在水中扩散开来。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沼泽里的水蛭被清理了大半。
【斩成功·水蛭群·炼气期(群体)】
【道行+30年】
【当前道行:380年】
【收录神通·嗜血愈伤(被动·击妖物后恢复少量生命值)】
许逊愣了一下。
嗜血愈伤。
不是恢复道行,是恢复生命值。击妖物后,系统会自动从妖物的精血中提取一部分能量,用来修复宿主的伤势。
这不是一个战斗神通,是一个续航神通。在连续作战的时候,它可以让他不用停下来疗伤,一边打一边恢复。
“好东西。”他低声说。
婉清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湿布。
“擦擦脸,全是泥。”
许逊接过湿布,擦了一把脸。布上有淡淡的草药味,是婉清自己配的,用来清洁伤口的那种。
“谢谢。”
“不客气。”
两人对视了一眼,婉清先移开了目光。
“走吧。”她说,“天快黑了。”
沼泽后面是一片丘陵,丘陵上有零星的村庄。许逊骑马走在最前面,看到路边有一个村子,村口围着一群人。
不是看热闹,是办丧事。
村口的空地上摆着三张门板,门板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人形。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许逊下马,走过去。
一个老人坐在村口的石碾上,脸上全是褶子,眼睛红得像烂桃子。看到许逊腰间的令牌,老人站起来,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大人!大人您可来了!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许逊扶起老人。
“老人家,出了什么事?”
老人指着那三张门板,手在发抖。
“蚂蟥。水里的蚂蟥。昨天晚上,我儿子、儿媳、孙子去河边打水,被蚂蟥拖进水里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他说不下去了,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流。
许逊掀开白布看了一眼。
尸体已经了。不是脱水的那种,是血液被抽的那种——皮肤发灰,贴在骨头上,眼睛深陷,嘴唇翻起,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牙齿。
和沼泽里的水蛭死的猎物一模一样。
“大人,那河里的蚂蟥成精了,求您收了它们吧!”老人又跪了下去,身后的村民也跟着跪了一片。
许逊沉默了片刻。
“我已经收了。”他说,“沼泽里的水蛭群已经被我清理了,以后不会再害人了。”
老人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真的?”
“真的。”许逊说,“但你们的亲人回不来了。这些银子,你们拿去安葬他们。”他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放在老人手里。
老人捧着银子,哭得更厉害了。
许逊没有多留,转身上马,继续赶路。
婉清骑马跟在他旁边。
“你每次斩妖都这样吗?”她问。
“哪样?”
“了妖,还要给受害者家属银子。”
许逊想了想。
“不是每次都给。”他说,“但看到的时候,会给。”
“为什么?”
“因为欠他们的。”
婉清看了他一眼。
“你不欠他们。”
“我欠。”许逊说,“我是镇妖司的人。斩妖是我的职责,但没保护好百姓,是我的失职。”
婉清沉默了很久。
“你变了。”她说。
“哪里变了?”
“上辈子你不是这样的。上辈子你只管写代码,出了问题,你觉得是产品的锅,是测试的锅,反正不是你的锅。”
许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上辈子是上辈子。”他说,“这辈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辈子,没有人可以甩锅。”许逊说,“妖是我斩的,人是我没救到的。责任在我,不在别人。”
婉清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喜欢——她已经喜欢他了。是敬重。
“许逊。”
“嗯。”
“你比以前好。”
许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说了一声“谢谢”。
阿渊走在最后面,听着两人的对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天快黑的时候,三人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有一个客栈,门口挂着“福来客栈”的招牌。许逊下马,走进客栈。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瘦高个,留着山羊胡,看到许逊腰间的令牌,连忙迎了上来。
“大人,住店?”
“三间房。”
“有有有,楼上请。”老板亲自带路,把他们领到二楼,“这三间是上房,被褥都是新换的,净。”
许逊看了一眼房间,满意地点了点头。
“多少钱?”
“大人说笑了,镇妖司的大人住店,不收钱。”
许逊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收钱。规矩。”
老板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许逊,没敢再推,收了银子走了。
婉清住在许逊隔壁。她进屋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早点休息。”
“你也是。”
“明天早上吃什么?”
许逊想了想。
“粥。小米粥,放红枣。”
婉清笑了。
“你还记得。”
“记得。”许逊说,“上辈子你每天早上都喝红枣小米粥。”
婉清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明天早上我煮。”
“客栈有厨房吗?”
“我可以借。”
许逊点了点头。
“好。”
婉清进了屋,关上了门。
许逊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进去啊。”阿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进去什么?”
“进去说话。站在门口发什么呆?”
“她关门了。”
“敲门啊。”
许逊想了想,还是没敲。
“算了,明天再说。”
阿渊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们人类真麻烦。”
许逊笑了笑,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平安”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许逊坐在床边,把断剑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画松亭的事、阿渊的过去、婉清的笑、沼泽里的水蛭、那些死去的人——
“我记得。”他低声说。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记住。
然后往前走。
夜深了。
许逊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秋天的虫子叫得最响,像是在用最后的力量宣告自己的存在。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水声——婉清在洗漱。
然后是阿渊的脚步声——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像是不想睡觉。
许逊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有一只蜘蛛在织网。蜘蛛很小,但织的网很大,从裂缝的一头拉到另一头,细密的丝线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许逊看着那只蜘蛛,想起了前世的一个画面。
大学的时候,他在图书馆自习,婉清坐在他对面。她看书看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把她的头发照成了深棕色。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忘了自己在看书。
后来她醒了,看到他在看她,脸红了。
“你看什么?”她问。
“看你。”他想说,但没说。
他说的是:“看窗外的风景。”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墙。
婉清笑了笑,没拆穿他。
那个笑容,他记了五年。
现在,他又看到了那个笑容。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在两千年前的东晋,在一个叫药湖的沼泽边上。
“婉清。”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应。
隔壁房间的灯已经灭了。
许逊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粥的香味叫醒了。
红枣小米粥。
和前世一模一样。
他起床,穿好衣服,推开门。
走廊里,婉清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碗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
“醒了?”她问。
“嗯。”
“洗脸了吗?”
“还没。”
“去洗。洗完吃饭。”
许逊去洗了脸,回来的时候,阿渊已经坐在走廊的长凳上喝粥了。
“好喝。”阿渊说。
婉清笑了笑。
“谢谢。”
许逊端起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红枣的甜,小米的香,和前世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怎么做的?”他问,“客栈的厨房里有红枣和小米?”
“我自己带的。”婉清说,“红枣是从罗山带来的,小米是昨天在路上买的。”
“你昨天就想好了要煮粥?”
婉清看了他一眼。
“我每天想的事,比你以为的多。”
许逊没再问,低着头喝粥。
粥很烫,但他喝得很快。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婉清说。
许逊放慢了速度,但还是比普通人快。
阿渊喝完粥,把碗放在托盘上。
“我去喂马。”
他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许逊和婉清。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许逊。”婉清先开口了。
“嗯。”
“你会为了我留下来吗?”
许逊放下碗,看着她。
“留下来?”
“我是说,以后。”婉清说,“你升了官,有了权力,有了地位。你会为了我,不去做那些更大的事吗?”
许逊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说。
婉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欠的不是你一个人。”许逊说,“我欠所有被妖害死的人。我欠他们一个交代。只要这个世界的妖还在害人,我就不会停下来。”
婉清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怕我走?”
“怕。”许逊说,“但如果你真的走了,说明你不值得我留。”
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上辈子就会。”许逊说,“只是没说。”
婉清低下头,嘴角还是弯着的。
“那你现在说了。”
“嗯。”
“以后呢?”
“以后继续说。”
婉清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好。”
她端起托盘,站起来。
“我去洗碗。”
“我帮你。”
“不用。你休息。”
她走了。
许逊坐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婉清。”他轻声说。
没有回应。
但没关系。
他知道她听到了。
【章末钩子:三人离开客栈的时候,老板送到门口,递给许逊一封信。“大人,昨晚有人放在柜台上,说是给您的。”许逊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药湖的水蛭你了,画松亭的蛇你放了。但丰城的狼妖不是自己来的,海昏的残魂不是你看到的。有人在你前面,做了所有事。你要找的不是碎片,是他。”落款处,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梨。陈平站在小镇外的山坡上,看着客栈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公子,你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他低声说,然后转身走进了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