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清面狼君·越阶斩
丰城的妖患比许逊预想的严重。
他和阿渊天不亮就出发,骑马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在官道上看到了第一批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孩子的哭声和老人的咳嗽混在一起,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凄惶。
“老人家。”许逊下马,拦住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前面怎么了?”
老汉放下担子,喘了几口粗气。他的脸上全是褶子,分不清是皱纹还是泥垢,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夜。
“狼。”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好大的狼,比牛还大。吃了张家庄三十多口人,县衙的差役去了五个,回来两个,还有一个腿没了。”
“县尉呢?”
“县尉?”老汉苦笑了一声,“县尉头天晚上就跑啦,带着老婆孩子往南边去了。大人,您是——”
许逊亮出腰间的令牌。铜制的,巴掌大,上面刻着“镇妖司”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九品小旗,江州旌阳。”
老汉的眼睛亮了,但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大人,您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老汉看了看许逊,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灰衣少年。阿渊站在晨雾里,灰色的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腰间那柄没有鞘的剑。剑身灰白,像一骨头。
老汉打了个哆嗦,没再问,挑起担子走了。
许逊翻身上马,对阿渊说:“走快点。”
阿渊没说话,但他的脚步快了。
丰城县城比旌阳小一半,城墙低矮,有些段落已经坍塌了,用木栅栏临时堵着。城门口没有守卫,门洞大开,地上散落着包袱、鞋子、打碎的陶罐,像是有人在慌乱中丢弃的。
许逊骑马进城,发现街上几乎没有人。店铺关门,住户闭窗,只有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县衙在城北,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底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衙役的皂衣,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像是在哭。
许逊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衙役抬起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有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
“你是——”
“镇妖司,许逊。”许逊亮出令牌,“你们县尉呢?”
“跑了。”衙役的声音闷闷的,“前天晚上跑的,带着家眷,还卷走了库房的银子。”
“县丞呢?”
“也跑了。”
“主簿?”
“都跑了。”衙役抹了一把脸,“大人,现在就剩我们七个差役还在。可我们也怕啊,那狼——”
“在哪见过?”许逊打断了他。
衙役指着城西:“西山那边。前天晚上吃了张家庄,昨天晚上在城西叫了一夜,没人敢出去看。今早我去巡城,在西门外看到——”
他说不下去了,手在发抖。
“看到什么?”
“看到半个身子。”衙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剩上半身,从腰那里断的,整整齐齐,像是被刀切的。但切口不是刀,是牙印。”
许逊沉默了片刻。
“西山离城多远?”
“二十里。”
“有山路吗?”
“有,但不好走。大人,您真要去?”
许逊没回答,转身走向马。
阿渊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那个衙役。
“你们县尉往哪边跑了?”
衙役愣了一下:“南边。”
阿渊点了点头,跟上了许逊。
西山不算高,但林子密。
松树和柏树混交,树上有新鲜的爪痕,最深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拳头。地上的落叶被翻过,露出下面的黑土,土里有血迹,已经了,变成暗褐色。
许逊牵着马走了不到三里,路就走不通了。一棵大松树横在路中间,树上有三道深深的爪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巴掌拍断的。
他把马拴在路边一棵树上,拔出断剑,往山上走。
阿渊走在前面。
他不牵马,也不拔剑,只是走在前面,像一条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灰衣在松林间时隐时现,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阿渊。”许逊低声喊。
阿渊停下来,没回头。
“几阶?”
“四阶。”阿渊说,“筑基巅峰,半步金丹。”
许逊的手握紧了剑柄。
他现在是炼气中期,离筑基还有一段路。四阶妖物,比他高了一个半大境界。上次打筑基巅峰的特处士,他差点把命搭上。这次是四阶,还是狼——速度、力量、感知都远超凡物的顶级掠食者。
“打得过吗?”他问。
“你打不过。”阿渊说,“但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
“它出手的时候,我会让它慢下来。”阿渊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但最后一击,必须你来。”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它的神通。”
许逊没问阿渊怎么知道系统的事。这个灰衣少年身上有太多秘密,每一个都比他想象的深。他只知道一点——阿渊不会害他。
“好。”
山腰有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间茅屋,屋顶塌了一半,墙上有个大洞,洞口边缘有血迹,已经发黑。茅屋前面是一片菜地,菜地被踩得稀烂,泥土里嵌着碎瓷片和破衣服。
许逊蹲下来,捡起一片碎布。是小孩的衣裳,蓝色的粗布,袖口上绣着一朵褪色的花。
他把碎布放进口袋里,站起来。
“出来。”他说。
风停了。松林里安静得像坟墓。
然后他听到了呼吸声——粗重、湿,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喘息。呼吸声从茅屋后面传来,不是一只,是一只很大很大的东西。
阿渊的手按上了剑柄。
茅屋的后面,一团黑影站了起来。
那不是站,是升。像一座黑色的山从地面上升起来,先露出的是脊背,然后是脖子,最后是头。那头的比例不对,太大了,大得不像狼,像某种远古的怪物。
许逊看清了它。
黑色的皮毛,不是纯黑,是黑中带灰,像是被火烧过的炭灰。四肢粗壮,爪子的尖端泛着青白色的光,那是妖力凝聚的痕迹。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绿油油的,像两团鬼火,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
清面狼君。
【万妖图录·妖物确认】
【名称】:清面狼君
【种族】:狼族(异化)
【等阶】:四阶(筑基巅峰)
【威胁评估】:极高
【弱点】:眼睛、腹部软肋、左后腿旧伤
【建议战术】:利用地形消耗,捕捉其攻击后摇,一击致命
许逊没时间看完整条提示,因为清面狼君动了。
它的速度比特处士快了三倍。
黑影一闪,许逊只来得及侧身,一道劲风就从耳边擦过。不是爪子,是尾巴。狼尾像铁鞭一样扫过来,他要是慢半息,脑袋已经碎了。
【万钧之力·被动触发】
力量增幅五成,许逊的身体在最后关头硬生生往旁边挪了半尺。狼尾扫在他的肩膀上,不是直接命中,是擦过,但那股力量还是把他带飞了出去。
他撞在一棵松树上,后背的骨头嘎吱作响。
【嗜血愈伤·未触发】
伤势不够重,恢复没启动。许逊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左肩辣地疼,但骨头没断。
清面狼君没有再攻。
它站在空地上,歪着头看着许逊,像是在打量一件猎物。绿油油的眼睛里没有凶光,只有一种冰冷的好奇——它在看这个人类能撑多久。
“阿渊。”许逊低声说。
“在。”
“让它慢下来。”
阿渊拔剑了。
那是许逊第一次看清阿渊的剑。剑身灰白色,没有剑鞘,剑柄上缠着发黑的麻绳。剑身上没有纹路,没有符文,光滑得像一面镜子,但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对面的景物——
是一双眼睛。
深蓝色的,幽冷的,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阿渊出剑的速度不快,但角度刁钻。剑锋从清面狼君的左侧刺入,不是刺向要害,是刺向左后腿——系统提示的旧伤位置。
清面狼君发出一声低吼,身体猛地转向,想避开这一剑。但阿渊的剑像是长了眼睛,无论它怎么躲,剑锋始终指着那个位置。
不是快,是准。
准得像是排练过一千遍。
剑锋刺入左后腿的瞬间,清面狼君的吼声变了。从低吼变成了嘶吼,绿油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凶光——不是威胁,是痛。
旧伤被刺中,它的左后腿开始发抖。
“现在!”阿渊喊。
许逊没有犹豫。
【虎啸山林】全力释放。一声虎吼从许逊的喉咙里炸开,不是人的声音,是虎的声音——那头他收录的寅将军的虎魂在这一刻与他共鸣,声波在空地上回荡,震得松针簌簌落下。
清面狼君的身体僵了半息。
半息就够了。
许逊的断剑刺入它的腹部——不是逆鳞,狼的逆鳞在眉心,他够不着。但系统说了,腹部是软肋。
剑锋刺入皮毛的瞬间,许逊感觉到了阻力。不是骨头,是肌肉,坚硬得像铁。清面狼君的腹肌在剑锋刺入的瞬间收紧,把断剑夹住了。
拔不出来。
许逊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上次打特处士也是这样,剑被肌肉夹住,他被甩飞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有【万钧之力】。
五成力量增幅,断剑在他的握持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剑身在颤抖,不是要断,是在蓄力。许逊咬着牙,把全身的真气灌入剑身,然后——转。
断剑在清面狼君的腹部转了一圈。
血喷了出来。
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带着腐臭的气息。魔气从伤口里涌出,在空中凝成一股黑烟,像是有生命一样往许逊的脸上扑。
【毒雾免疫·未收录】
许逊没有这个神通。他只能闭气、闭眼,凭着感觉把剑从伤口里抽出来,然后往后退了三步。
睁开眼的时候,清面狼君倒在了地上。
它还没有死,腹部的伤口在往外冒黑血,左后腿在抽搐,绿油油的眼睛开始涣散。但它还在挣扎,前爪在地上刨出一道道深沟,试图站起来。
许逊走过去,站在它面前。
“收录。”他说。
系统没有回应。
清面狼君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绿光在瞳孔深处忽明忽暗,像是快要熄灭的灯。它的嘴张了张,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不是威胁,不是嘶吼,是一种许逊听不懂的声音。
但阿渊听懂了。
“它在叫它的孩子。”阿渊说。
许逊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它说,‘我的崽子还在洞里,别它们。’”阿渊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在发抖。
许逊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清面狼君的眼睛。
“你的孩子,我不会。”他说,“但你要死。”
清面狼君的眼睛里,绿光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斩成功·清面狼君·四阶(筑基巅峰)】
【道行+150年】
【收录神通·疾风爪击(主动·爪击速度+100%,持续三息)】
【记忆回溯·触发】
【是否查看?】
许逊选择了“是”。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画面,是碎片。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像倒放的磁带,飞快地在他脑海里掠过。
他看到了蛟龙渊。
不是地名的蛟龙渊,是真正的龙渊——水下宫殿,珊瑚为柱,贝壳为瓦,巨大的金色穹顶上镶嵌着夜明珠,光芒把整个宫殿照得亮如白昼。
宫殿中央,有一把椅子。
不是普通的椅子,是王座。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表面有鳞片的纹路,扶手上刻着两条互相缠绕的蛟龙。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长了人身的蛟,头颅是龙形,金色的竖瞳,长长的龙须垂到前。他的身上穿着黑色的龙袍,龙袍上绣着九条五爪金龙——这是人间的帝制,但在他身上,显得理所当然。
老蛟君。
许逊的脑子里炸开了这个信息。
然后画面断了。
【记忆回溯·结束】
【消耗道行:30年】
【剩余道行:190年】
许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后背湿透了。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信息量。清面狼君的记忆里只有蛟龙渊和老蛟君,没有更多的东西,但那一瞬间的画面已经足够告诉他一个事实——
蛟族的力量,比镇妖司预估的强十倍。
“你看到了什么?”阿渊问。
许逊站起来,把断剑在清面狼君的皮毛上擦净。
“你家。”他说。
阿渊沉默了片刻。
“我家不是那样的。”他说,声音很轻,“那是他的家,不是我的。”
许逊没有追问。
他走到茅屋后面,找到了清面狼君的巢。洞口在一棵大松树的部,被枯枝和落叶掩盖着。他用断剑拨开枯枝,往里看了一眼。
两只小狼崽。
拳头大,毛茸茸的,闭着眼睛,挤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叫声。它们的皮毛是灰色的,不是黑色,眼睛还没睁开,不知道母亲已经不在了。
许逊蹲在洞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枯枝重新盖在洞口上,站起来。
“走吧。”他说。
“狼崽呢?”阿渊问。
“让它们活着。”许逊说,“它们不是妖,只是普通的狼。”
阿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许逊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走到拴马的地方,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往县城的方向骑。
骑了不到一里,他忽然勒住了马。
“阿渊。”
“嗯。”
“你说,妖和人,有什么区别?”
阿渊想了想。
“人可以选择。”他说,“妖不能。”
许逊沉默了很久。
“那清面狼君呢?它选择吃人,是因为它想,还是因为它只能这么做?”
阿渊没有回答。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脂和血腥的气味。许逊深吸一口气,催马继续走。
回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那个衙役还在县衙门口等着,看到许逊回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
“狼死了。”许逊说,“尸体在西山半山腰的空地上,你去叫人抬下来。皮毛和骨头有用,肉烧了,别吃。”
衙役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城外跑。
许逊没有在丰城过夜。
他骑马回了旌阳,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县衙的灯还亮着,萧何还在里面算账,张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但没在看,像是在等他。
“回来了?”张良问。
“嗯。”
“斩了?”
“斩了。”
张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许逊走进县衙,在案上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斩妖录》。
【丰城县妖患处置报告】
【妖物:清面狼君,四阶(筑基巅峰)】
【危害:已确认毁村一个,伤亡三十余人】
【处置结果:已斩】
【建议:加强对丰城、旌阳交界处的巡查,防止其他妖物填补生态位】
写完了,他盖上小旗的印章,吹墨迹,折好。
“许逊。”阿渊站在门口,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公子”,是“许逊”。
许逊抬起头。
“你刚才问,妖和人有什么区别。”阿渊说,“我现在回答你。”
“说。”
“人可以选择,妖不能。”阿渊说,“但你是人,你可以帮它们选。”
许逊看着他。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阿渊的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许逊注意到,他的手没有再按在剑柄上。
“我知道了。”许逊说。
阿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许逊一个人坐在县衙里,听着窗外的虫鸣。秋天的虫子叫得最响,像是在用最后的力量宣告自己的存在。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块碎布。
蓝色粗布,绣着一朵褪色的花。
不知道是谁的。
也许是一个小女孩的,也许是一个老的,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的。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我记得。”他说。
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他记得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条命。前六世的,这一世的。他记得那些死去的人,也记得那些还活着的人。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记住。
然后往前走。
【章末钩子:许逊回到住处,推开门,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许小旗,丰城的事办得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个四阶狼妖会出现在离县城只有二十里的地方?它不是自己来的,是有人放进来的。放它进来的人,就在你身边。”信的右下角,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梨。陈平靠在县衙对面的墙上,嘴角微微上扬。他的代号,是“苦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