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筑基·授小旗
三个月。
卯时起床,调息一个时辰,练剑一个时辰,午时休息,申时再练,酉时听吴猛讲经。每天重复,像写死的循环代码,没有break。
第一天,我被阿渊击倒了三十四次。
“太慢了。”他说了三十四次。
第五天,击倒次数降到了二十二次。我的右手腕肿得像馒头,握不住剑,就用左手。左手的虎口裂开,血滴在剑柄上,了又裂,裂了又。
“太慢了。”他还是这么说。
第十天,我第一次连续格挡住阿渊的三次攻击。断剑架住他的剑,“当当当”三声,火星溅在我脸上,烫出几个小红点。阿渊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然后一脚踢在我小肚子上,我又飞了出去。
“慢了半息。”他说。
不是“太慢了”,是“慢了半息”。
进步了。 我趴在泥地上,嘴角磕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我咧开嘴,笑了一下。吴猛坐在槐树下,端着茶碗,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第二十天,我的正一斩邪法入门进度到了100。
脑海中那个冰冷的机械声响起——
“正一斩邪法——入门。当前等级:初级。”
“效果:调息效率+30%,真气运转速度+20%。”
丹田里的气团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不是爆炸,是“扩散”——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慢慢洇开。温热感从丹田扩散到四肢,顺着经脉往指尖走。我能感觉到它们了。那些细得像头发丝的经脉,像一张网,把整个身体连在一起。
内存泄漏都没这么难找。
第二十五天,阿渊对我说了第一句不是“太慢了”的话。
“你的剑偏了三寸。”
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指出了问题,是因为他终于承认我的剑有“方向”了。之前他从不纠正我的动作,只是击倒我,一遍又一遍。现在他开始教我了。
第三十天,我第一次在训练结束后没有瘫倒。
我站着,撑着断剑,大口大口地喘气,但没有倒下。阿渊收剑入鞘,看了我一眼。
“三个月还没到。”他说。
“我知道。”
“你比许肃快。”
我没接话。汗水从下巴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第五十天,调息的时候,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真的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流动,不是血液,不是空气,是另一种东西——更轻、更暖、更像——像代码里的数据流,看不见,但它在那里。
我顺着它的方向引导。
丹田里的气团开始旋转,像一个微型的漩涡。越转越快,温热感变成了灼热感,但不是疼,是一种“膨胀”的感觉。像气球被吹起来,皮肤被撑开,每一寸都在喊“满了满了”。
“筑基成功。”
“当前修为:筑基期(初期)。”
“道行累计:320年。”
“正一斩邪法——筑基篇已解锁。”
我睁开眼。
世界不一样了。不是“变亮了”那种不一样,是“变清楚了”。槐树叶子的脉络,一只蚂蚁从树上爬过,吴猛茶碗里飘起的热气——我能看到热气在空中扭曲的形状,像透明的蛇在扭动。
院子里站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穿着黑色的官服,腰间佩刀,手里拿着一封书信。他的脸很方正,留着短须,目光很沉,像一潭死水。
“你就是许逊?”他问。
我点头。
“都指挥使有令。”他举起书信,“许家后人许逊,斩妖有功,授九品小旗,负责旌阳妖患。”
吴猛放下茶碗,站起来。
“三个月。”他说,“刚好。”
都指挥使。镇妖司的头。从建康来的。
我接过书信。信封上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章,印文是“镇妖司”三个字。墨迹还没透,摸上去有一点湿。
“陆大人说,”使者看着我,“你许家世代校尉,好好。升上去,给你爹争光。”
我握紧书信。
“什么时候走?”
“现在。”
我看了阿渊一眼。他站在院子门口,手按在剑柄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阿渊。”
“嗯。”
“跟我走。”
他没有点头,但他跟在了我身后。
建康。镇妖司总署。
从分宁县到建康,走了五天。五天里我一直在想,镇妖司是什么?都指挥使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见我?
阿渊没有回答。他只说了一句:“到了你就知道了。”
建康很大。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城市都大。城墙高得像悬崖,城门洞能并排走三辆马车。街上的人穿的衣服比旌阳的好,吃的饭比海昏的香。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混着马粪、烤饼、脂粉和河水。
镇妖司总署在城东,一条叫“朱雀巷”的巷子尽头。门口没有石狮子,只有两木柱,柱上贴着一副对联:“斩妖驱鬼,替天巡狩。”
门是开着的,里面站着两排人。左边穿官服,右边穿道袍。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像一钉在地上的铁棍。
“许逊。”他说。
“是。”
“我是陆晔,镇妖司都指挥使。”
他打量了我几息,目光从我的脸移到阿渊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来。
“你筑基了?”
“是。”
“多久?”
“三个月。”
陆晔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你父亲用了五个月。”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令牌。铜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镇妖司”三个字,下面是一串编号:江-007。
“从今天起,你是镇妖司的人。”他把令牌递给我,“九品小旗,负责旌阳妖患。能调多少人?”
我握着令牌,沉甸甸的。
“你自己招募。”陆晔说,“镇妖司不缺编制,缺人。”
“多少人?”我问。
“你想要多少?”
“我需要多少?”
陆晔沉默了一下。他看着我的眼睛,过了几息,说:“你许家世代校尉,江州分署在你父亲手里,是镇妖司最精锐的衙门之一。三百人,十二营,三艘镇妖船。”
“现在呢?”
“现在——”陆晔顿了顿,“算上你,三个。”
我盯着他。
“你,阿渊,还有一个负责打扫的老军。”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排站着的人齐刷刷地看着我。有人脸上带着同情,有人带着嘲讽,有人面无表情。
这是给我下马威,还是真没人?
“陆大人。”我开口。
“说。”
“我自己招。”
陆晔点了点头。
“朝中主和派势大,”他说,声音低了下去,“能拨的资源有限。许逊,你只能靠自己。”
上辈子被人当牛马,这辈子谁也别想骑在我头上。
我把令牌揣进怀里。
“走了。”
转身离开镇妖司总署的时候,阿渊跟在我身后。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刺眼。
“阿渊。”
“嗯。”
“镇妖司为什么没人?”
“你父亲死后,蛟族反扑,死了很多人。”阿渊说,“剩下的都跑了。没有人愿意守一个没有希望的地方。”
“那你怎么没跑?”
阿渊没有回答。
建康城外,官道上,我回头看了一眼城墙。灰色的砖,高高的垛口,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在地上。
“阿渊。”
“嗯。”
“我要把江州分署重新建起来。”
“多少人?”
“三百人。”
“从哪来?”
“自己招。”
阿渊看了我一眼。那双幽蓝色的眼瞳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蓝色,只有黑色。
“你和你父亲一样倔。”
不一样。 我在心里说。他信人,信到不给自己留后路。我不信人,我只信自己。
回到旌阳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县衙在城东,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台阶上的青苔滑溜溜的。门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旌阳县衙”四个字。
我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老鼠从堂上跑过,钻进了墙角的洞里。正堂的桌案上落了一层灰,毛笔的毛都了,硬得像树枝。
阿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这就是你的县衙。”他说。
我走进去,灰尘在脚底扬起,呛得我咳了两声。
“先从除妖开始吧。”我说。
桌案上放着一叠公文,最上面一张写着:“旌阳西山虎患,虎妖食人,已害七命。”
我拿起那张公文,看了几息。
“阿渊。”
“嗯。”
“虎妖在哪?”
“西山。山顶。”
“走。”
走出县衙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褐,背着一把铁剑。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深,像两口枯井。
“你是许逊?”他问。
“是。”
“教我斩妖。”
“你是谁?”
“施岑。”
“为什么?”
“我家被蛟族毁了。”少年说,“我要报仇。”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和三个月前的我一模一样。
“会很苦。”我说。
“我不怕。”
“跟我走。”
阿渊走在最前面,我走在中间,施岑跟在最后面。三个人,三把剑,往西山的方向走。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山路上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在问什么。
“许逊。”阿渊突然开口。
“嗯。”
“你打算怎么招人?”
“一个个找。”
“找多久?”
“找到为止。”
阿渊沉默了几息。
“你和你父亲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等人来找他。”阿渊说,“你去找人。”
我没接话。山路越来越陡,施岑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但他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他的铁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剑刃上有一道缺口,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施岑。”我说。
“在。”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从哪来?”
“从九江来。”
“走了多久?”
“七天。”
“饿了?”
“饿了。”
我从怀里掏出粮,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谢谢。”
“不用谢。”我说,“以后你是我的人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月亮到了正头顶。
西山的山顶上,虎妖的巢在山崖下面。那里有一股腥臭味,混着腐烂的肉和血的气味。风从山崖下吹上来,带着那气味,熏得人作呕。
“你上。”阿渊说。
“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
我看了一眼施岑。他握着铁剑,脸色发白,但没有后退。
“施岑,你在上面等着。”
“我——”
“等着。”
我拔出断剑,往山崖下走。
虎妖的巢是一个石洞,洞口有两丈宽,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底。洞口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地上有骨头——人的骨头,白惨惨的,散了一地。
七条命。
我握紧断剑,走进洞里。
黑暗像水一样涌过来,什么都看不见。我闭上眼,用耳朵听。呼吸声——很低,很沉,在洞的最深处。还有心跳声,一下,一下,像鼓点。
“检测到妖物:寅将军·炼气期。威胁等级:低。”
炼气期?比我低一个大境界。
我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走了二十几步,黑暗中亮起两盏灯。不是真的灯,是眼睛。金色的,竖瞳,和蛟兵的不一样,更亮,更冷。
虎妖从黑暗中走出来。
它比我想象的大。身长一丈,肩高到我的口,吊睛白额,爪如刀,尾如鞭。它的皮毛是黄褐色的,有一条一条的黑纹,像斑马,但更密。
它看着我,竖瞳收缩。
然后它扑过来了。
快,但不够快。我侧身避开,断剑划向它的后腿。虎妖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它在空中扭了一下腰,避开了。前爪落在地上,抓出四道深沟。
“吼——”
音波扑面而来,震得耳朵发麻。我后退一步,稳住重心。
音波攻击?
虎妖又扑过来,这一次更快。我没有躲,而是往前冲,从它前爪下面钻过去,断剑刺向它的腹部。剑尖刺入皮毛,被肌肉夹住了,只进去两寸。虎妖吃痛,甩尾扫过来,铁尾砸在我背上,把我抽飞了。
后背撞在石壁上,闷哼一声。血从嘴角渗出来,咸的。
“再快一点。”阿渊的声音从洞口传进来。
你下来试试。
我撑着断剑站起来。虎妖转过身,竖瞳里的金色更亮了,像两盏灯笼。它的腹部在流血,但伤不重。炼气期的妖物,防御力比我想的强。
那就来真的。
我激活了【水系初控】。洞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湿,水汽从石壁上渗出来,汇成细流,顺着地面流向虎妖。它踩到水,脚滑了一下,身体歪了半寸。
就这半寸。
我冲上去,断剑刺向它的喉咙。虎妖偏头,剑尖划破了它的脖子,血喷出来,溅在我脸上。它狂吼,用前爪拍我,我用左臂挡了一下,骨头“咔”地响了一声。
疼。但没断。
我右手握紧断剑,横着切。
虎妖的头飞了出去。
“收录成功。寅将军·炼气期。”
“道行+60年。”
“神通【虎啸山林】解锁。”
“点妖成兵·虎魂可召唤。”
脑海中一个冰冷的机械声响起——
“检测到‘虎威’词条。是否消耗50道行进化为‘虎啸山林·震慑’(范围+30%,低阶妖物短暂僵直)?”
进化。
我咬着牙,点了“是”。断剑上的暗红色纹路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虎妖的身体倒在地上,血从脖子里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我撑着断剑站起来,左臂疼得抬不起来。但我笑了。
第一次独立斩。
走出洞口的时候,施岑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你听到了?”我问。
他点头。
“怕不怕?”
他摇头。
“骗人。”我说,“怕就说怕。”
“……怕。”
“怕就对了。”我把断剑回腰间,“不怕的人死得快。”
阿渊站在山顶的松树下,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太慢了。”他说。
“比上次快。”我说。
“上次是蛟兵。”
“这次是虎妖。”
阿渊没再说话,转身往山下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山崖下的石洞。那里还有六个人的尸骨,但我没时间去收了。
七条命,我替你们报了。
回到旌阳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县衙里多了两个人。一个蹲在台阶上打瞌睡,一个坐在正堂的桌案后面翻公文。
“什么人?”我问。
打瞌睡的那个抬起头来,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腰间挂着一个小葫芦。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
“甘战。听说许校尉回来了,来投奔。”
翻公文的那个也站起来,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黑色的官服,腰间佩刀。
“彭伉。原镇妖司江州分署总旗。”
我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跟着我父亲?”
“是。”
“为什么回来?”
“因为许校尉回来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息。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谄媚,只是平静地看着我。
“留下来。”我说。
“谢许校尉。”
施岑从门外走进来,身上还背着那把铁剑。他看了看甘战,又看了看彭伉,最后看向我。
“师父,他们都是来投奔你的?”
“是。”
“那我们有多少人了?”
“算你,五个。”
施岑愣了一下。“五个?”
“五个。”我说,“阿渊,你,甘战,彭伉,我。够了。”
“够什么?”
“够蛟族了。”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我眯着眼,看着东边泛白的天际线。
上辈子被人当牛马。这辈子,谁也别想骑在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