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画松亭·阿渊过往
从海昏回旌阳的路上,要经过一座亭子。
亭子叫画松亭,建在修水河边的一个小山包上,松木为柱,茅草为顶,简陋得不像话。但画松亭有名——不是因为亭子本身,而是因为亭子里的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一棵松树,枝虬曲,松针如墨,据说是前朝一个被贬的官员画的。那人被贬到江西,在这座亭子里画了一夜的松,第二天早上人就消失了,只留下这块碑。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飞升了,还有人说他被妖吃了。
许逊不知道哪个说法是真的,但他知道阿渊在靠近画松亭的时候,脚步慢了。
不是累了。
阿渊从来不会累。
许逊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阿渊走在队伍最后面,距离他们大约二十步。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这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婉清也注意到了。
“阿渊怎么了?”她骑马走在许逊旁边,压低声音。
“不知道。”许逊说,“但画松亭对他有特殊的意义。”
“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路过那个路口的时候,犹豫了。”许逊指着前面那个岔路口,“从海昏回旌阳有两条路,一条走官道,绕远二十里,但平坦好走。一条走画松亭,近,但路不好走。我本来想走官道,阿渊说走画松亭。”
“他说了理由吗?”
“没有。”许逊说,“但他很少主动提路线。他提了,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婉清点了点头,没再问。
画松亭在修水河畔的一个小山坡上,三面环水,一面靠山。亭子不大,但位置极好——站在亭子里,能看到修水河从西边蜿蜒而来,在亭子下面拐了一个弯,然后向东流去。河水在拐弯的地方形成了一个深潭,潭水碧绿,深不见底。
许逊下马,走进亭子。
石碑还在。碑上的松树笔画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股苍劲的气势还在——枝像是要从石头里伸出来,松针像是在风里颤动。画这棵松树的人,一定心里压着很重的东西。
阿渊没有进亭子。
他站在亭子外面,面朝修水河,看着那个深潭。
婉清走到许逊身边,轻声说:“他在看什么?”
“不知道。”许逊说,“但那个潭里有东西。”
【万妖图录·妖气感应】
【等阶:四阶(筑基巅峰)】
【数量:一只】
【种族:蛇族(蛟化)】
【威胁评估:高】
【提示:该妖物与画松亭的传说有关】
许逊的手按上了剑柄。
“婉清,退后。”
婉清没有退后。她抽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走到许逊身边。
“四阶,蛟化蛇。”她说,“快化蛟了。这种蛇最难对付,因为它既有蛇的阴毒,又有蛟的力量。”
“你能打吗?”
“能。”婉清说,“但需要你帮我牵制它的注意力。”
许逊点了点头,正要往前走,阿渊开口了。
“别它。”
许逊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阿渊。
阿渊没有回头,仍然看着那个深潭。风吹着他的灰衣,衣角在风里猎猎作响。
“它是画松亭最后的守护者。”阿渊说,“了它,画松亭就真的死了。”
许逊沉默了片刻。
“阿渊,你到底在说什么?”
阿渊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许逊注意到了他的眼睛——不是平时那种幽蓝色,是一种更深、更暗的蓝,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画松亭不是前朝官员建的。”阿渊说,“是我建的。”
许逊愣住了。
“你?”
“三百年前。”阿渊说,“我用这座亭子,埋了一个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但许逊猜到了。
画松亭、石碑上的松树、蛟化蛇的守护者、深潭——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人。那个人类女子,画松亭的旧事,阿渊一夜白头的原因。
“阿渊......”许逊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渊没有看他,转身走到深潭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面开始翻涌。
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了。
先是一个头,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身体。一条巨蛇从深潭中浮出,身长两丈,通体青黑色,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它的头上有一个凸起,不是角,是蛟角还没长出来的骨突——快化蛟了。
巨蛇没有攻击。
它浮在水面上,歪着头看着阿渊,竖瞳里没有凶光,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是不属于蛇类的悲伤。
“阿渊。”许逊轻声叫他。
阿渊没有回应。
他伸出手,放在巨蛇的头上。巨蛇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它是她养的那条蛇。”阿渊说,“她死了以后,它就在这里守了三百年。不吃不喝,靠吞食河水中的灵气活着。它快化蛟了,但它不想化蛟。”
“为什么?”
“因为化蛟之后,它就会忘记她。”
许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阿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阿渊打断了他,“但我不想听。”
他站起来,把手从巨蛇头上移开。
“走吧。”
“走?”
“蛇不。”阿渊说,“亭子留着。我们走官道。”
他转身走了。
灰衣在风中飘动,脚步不快,但很决绝。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许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长时间。
婉清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吧。”她说,“有些事,别人帮不了。”
许逊点了点头。
“走吧。”
三人重新上路,走官道。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施岑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婉清骑着马走在许逊旁边,偶尔看他一眼,但什么都没说。阿渊走在最后面,距离他们五十步,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许逊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阿渊把手放在蛇头上,蛇闭上眼睛,阿渊说“它是她养的那条蛇”——
“婉清。”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大的执念,才会在死后还让一条蛇守护一座亭子三百年?”
婉清沉默了片刻。
“不是那个人让蛇守护的。”她说,“是那条蛇自己想守护。因为它知道,那个人回不来了。”
许逊没再问。
暮色降临的时候,他们回到了旌阳。
县衙的灯还亮着,萧何还在里面算账,张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但没在看,像是在等他们。
“公子,回来了?”
“嗯。”
“路上有妖吗?”
“有。”许逊说,“但没。”
张良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许逊走进县衙,在案上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今天的《斩妖录》。
【海昏至旌阳官道巡查报告】
【妖物:蛟化蛇一只,四阶(筑基巅峰)】
【位置:画松亭深潭】
【处置结果:未斩,原因——该妖物为画松亭守护者,不主动伤人,建议保留】
写完了,他盖上小旗的印章,吹墨迹,折好。
“许逊。”阿渊站在门口。
“进来。”
阿渊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想知道画松亭的事?”
许逊看着他。
“你想说,我就听。你不想说,我不问。”
阿渊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她叫阿泠。”他终于开口了,“没有姓,只有一个名字。她是画松亭附近一个村子里的女子,父亲是猎户,母亲早逝。她一个人住在山脚下的茅屋里,靠着打柴和采药为生。”
阿渊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许逊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受了伤。”阿渊说,“蛟族长老会追我,我逃到画松亭附近,失血过多,倒在了她家门口。她把我拖进屋里,用草药给我止血,用米汤喂我。她以为我是个人。”
“你是什么时候告诉她你是妖的?”
“第三天。”阿渊说,“我的伤好了大半,身上的妖气盖不住了。她问我是不是妖,我说是。我以为她会怕,会赶我走。”
“她没有。”
“没有。”阿渊说,“她说,‘妖和人,有什么区别?都是活着的。’”
许逊的心抽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就留下来了。”阿渊说,“我帮她打柴,帮她采药,帮她修屋顶。她教我认草药,教我画符,教我写字。她——”阿渊顿了一下,“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她没上过学,不识字,但她学什么都快。三个月,她学会了三百个草药的名字和用法。半年,她会写一千个字。一年——”
阿渊停下来,闭上眼睛。
许逊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阿渊睁开眼睛。
“一年后,蛟族长老会找到了我。”他说,“他们要我回去,我不肯。他们说要了我,她说,‘你们要他,先我。’”
许逊的手握紧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了她。”阿渊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当着我的面。一剑穿心。”
县衙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我抱着她,在画松亭坐了一夜。”阿渊说,“第二天早上,我的头发全白了。不是慢慢白的,是一夜之间。”
许逊想起了系统回溯记忆时看到的那一幕——阿渊一夜白头。
“后来我建了画松亭,刻了那块碑。”阿渊说,“碑上的松树不是那个官员画的,是我刻的。阿泠说过,她最喜欢松树,因为松树冬天也不会落叶,一年四季都是绿的。”
“那条蛇——”
“是她养的。”阿渊说,“她从山里捡回来的,一条快死的小蛇。她把它养大,给它取名叫阿青。阿青在她死后就不吃东西了,我把它放进深潭里,告诉它——‘她还会回来的,你在这里等她。’”
“她不会回来了。”许逊说。
“我知道。”阿渊说,“但阿青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很久。
婉清端着一壶茶走进来,给许逊倒了一杯,给阿渊倒了一杯。她没有说话,放下茶壶就走了。
“阿渊。”许逊端起茶杯,但没有喝。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她。”
阿渊沉默了片刻。
“不后悔。”他说,“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留在画松亭。”
许逊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
阿渊看了他一眼。
“什么够了?”
“不后悔就够了。”许逊说,“人这辈子,能有一件不后悔的事,就已经很幸运了。”
阿渊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
“我去外面走走。”
“早点回来。”
阿渊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没回。
“许逊。”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阿渊没有回答,推门出去了。
许逊一个人坐在县衙里,看着油灯的火苗发呆。
婉清从后厅出来,走到他身边。
“他走了?”
“嗯。”
“你还好吗?”
“我没事。”许逊说,“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阿渊比我重情。”许逊说,“他可以为了一个人守一座亭子三百年。我连表白都不敢。”
婉清看着他。
“你是在说我吗?”
许逊愣了一下。
“我——”
“上辈子,你喜欢我五年,不敢说。”婉清说,“这辈子,你还要再等五年吗?”
许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婉清叹了口气。
“许逊,我不是阿泠,你也不是阿渊。”她说,“阿泠死了,阿渊等了三百年。我们还活着,为什么要等?”
许逊看着她。
油灯的火苗在她的眼睛里跳动,把她的瞳孔照得像两颗琥珀。
“婉清。”
“嗯。”
“我喜欢你。从上辈子就喜欢你。”
婉清笑了。
那笑容和上辈子一模一样——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右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上辈子就知道。”婉清说,“你帮我修电脑的时候,脸红了。你骗我说是热的,我说嗯。”
许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都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在等你先开口。”婉清说,“等了一辈子,你没开口。这辈子,我不想等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许逊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七道疤。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冰凉。
“许逊。”
“嗯。”
“这辈子,别让我等。”
许逊握紧了她的手。
“不会了。”
两人坐在县衙里,手牵着手,谁都没再说话。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轻轻地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修水河面上,月光碎成一片银白。
阿渊站在河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灰衣白发的少年,在月光下像一截不会融化的冰。
“阿泠。”他轻声说,“我找到了一个值得守护的人。”
水面上,涟漪扩散开来。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
阿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回了县衙。
【章末钩子:画松亭的石碑上,那棵松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深潭里,巨蛇浮出水面,看着亭子,一动不动。它的眼睛里,有两滴泪水。不是蛇的泪,是人的泪。它记得阿泠,记得阿渊,记得三百年前的那一夜。但它不知道,阿渊已经放下了。它还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