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建康偶遇·婉清出场
述职的文书递上去三天后,建康的调令终于来了。
许逊把旌阳县的事务交代给县丞,带上断剑和那面九品小旗令牌,骑着一匹瘦马往东北方向走。阿渊没跟来——他说建康城人太多,“浊气重”,宁可留在旌阳等他。
“三天。”阿渊靠在城门口,抱着剑,“三天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用不着。”许逊勒住马,“我又不是去斩妖,就是交个文书。”
“建康比妖危险。”阿渊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
许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半年学了不少。”
“跟你学的。”
马蹄踏上官道,许逊回头看了一眼旌阳的城门。秋天的阳光把城墙染成金色,阿渊灰色的身影还站在城门口,像一块不会动的石头。
“这兄弟......”许逊摇摇头,催马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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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比他想象的大。
准确地说,是比他前世见过的任何一座古城都大。城墙高耸,城楼巍峨,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许逊牵着马走在街上,感觉自己像个刚进城的乡下人。
不,他本来就是。
旌阳那种小县城,跟建康比起来,连个镇都算不上。
“让开让开!”
一队骑兵从街道中央疾驰而过,甲胄鲜明,马鞍上挂着令牌——镇妖司的人。许逊侧身让到路边,看清了为首那人的腰牌:五品。
副指挥使。
比他高了整整四个品级。
“什么时候我也能......”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自己笑了。上辈子从程序员做到技术总监用了八年,这辈子从小旗到校尉,大纲上说只要一年。
有系统就是不一样。
镇妖司总署在城北,占地极大,光正门就有三丈宽。门前蹲着两尊石兽,不是狮子,是狴犴——龙生九子之一,传说能辨善恶、镇妖邪。
许逊在门口报了名字,递上令牌。守门的校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令牌,眼神里有点意外。
“你就是许逊?江州那个许逊?”
“江州旌阳县小旗许逊。”许逊按规矩报了全称。
“进去吧,直走,第三个院子,左转,都指挥使大人在正堂等你。”
许逊往里走,一路上看到不少镇妖司的官吏。有穿皂衣的低阶差役,有穿青袍的八品总旗,偶尔也有穿绿袍的七品副尉。每个人走路都很快,像是在赶着去什么地方。
他找到了正堂,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许逊推门进去。
正堂比他想象的要简朴。没有屏风,没有字画,只有一张大案,上面堆满了文书。案后坐着一个穿紫色官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两鬓已经有了白发。
都指挥使陆晔。
正二品,大乘期修为,总领天下镇妖司。
“下官许逊,参见都指挥使大人。”许逊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起来。”
陆晔没有抬头,还在看手里的文书。许逊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他终于放下文书,抬起头看着许逊。
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看穿。
“你父亲许肃,是个好校尉。”陆晔开口了,“他在江州了十二年,斩妖无数,最后死在了蛟族手里。”
许逊没说话。
“你比他年轻,比他潜力大。”陆晔继续说,“但你比他更危险。”
“危险?”
“你身上有图录。”陆晔盯着他,“万妖图录是镇司重宝,永昌元年遗失,现在落在你手里,是天意。但天意这东西,有时候也是麻烦。”
许逊心中一凛。
他知道陆晔会知道图录的事——阿渊说过,图录原是镇妖司的镇司之宝,都指挥使不可能不关注。但没想到陆晔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大人想收回图录?”
“收回?”陆晔难得地笑了一下,但笑容很淡,“图录已经认主,收回也没用。况且——”他顿了顿,“你能在三个月内筑基,连斩三妖,图录确实在你手里发挥了作用。”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扔给许逊。
“看看。”
许逊展开一看,是镇妖司的功绩核定单。
【江州分署·旌阳县·小旗许逊】
【功绩核定·太宁二年秋季】
1. 斩蛟兵(筑基期)——功绩:中等·核定
2. 斩寅将军(炼气期)——功绩:小功·核定
3. 斩特处士(筑基巅峰)——功绩:中等·核定
【累计功绩】:小功1件,中等功绩2件
【晋升条件】:再获1件中等功绩,即可晋升七品副尉
最下方是陆晔的亲笔批注:
“许小旗入职三月,斩妖三例,功绩属实。望再接再厉。江州妖患未平,正需此等员。”
和上次那封文书一模一样,只是多了最后一句。
“再斩一个筑基期的妖,你就能升副尉。”陆晔说,“江州分署副尉的空缺已经挂了半年,没人敢去——蛟族太凶。你敢不敢?”
“敢。”
“不怕死?”
“怕。”许逊如实说,“但怕也得去。”
陆晔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你比你父亲聪明。”他说,“你父亲不怕死,所以他死了。你怕死,反而能活得更久。”
他挥了挥手:“述职完了,下去吧。文书我已经签了,你可以回旌阳了。”
“是。”
许逊转身要走,陆晔忽然叫住他。
“许逊。”
“在。”
“朝中有人反对用你。”陆晔说得很慢,“他们说你是许肃的儿子,许肃死在蛟族手里,你心里有仇,会惹出大祸。”
许逊握紧了拳头,但脸上没有表情。
“你怎么看?”陆晔问。
“有仇是真的。”许逊说,“但惹祸不一定。我只斩妖,不惹事。”
陆晔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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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逊从正堂出来,长出了一口气。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种被看穿的感觉——陆晔的眼睛像是能直接看到他的灵魂。大乘期的修为,果然不是他能揣度的。
“得赶紧回旌阳。”他低声说,加快脚步往外走。
穿过第三个院子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在说话。
“——这批符箓的品质不行,朱砂的比例不对,画出来的符效力至少差三成。”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不耐烦。
许逊本来没在意,但那个声音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太像了。
像那个他上辈子暗恋了五年的女孩。
他停下脚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院子的西厢房门口站着一个白衣女子,手里拿着一沓黄纸,正在跟一个穿青袍的官吏说话。她的侧脸被阳光照着,轮廓清晰,眉眼温柔,但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跟人争论什么。
“林小姐,这已经是建康最好的符箓铺子供的货了。”那官吏苦着脸说。
“最好的?”白衣女子摇了摇头,“最好的就这水平?朱砂是去年的陈货,符纸的纤维太粗,灵力渗透不均匀——这种符画出来,对付炼气期的小妖还行,碰到筑基期的就是废纸。”
许逊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
不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符箓的专业知识他大半听不懂。
是因为她的脸。
林婉清。
他上辈子喜欢了五年、从来没敢表白的那个女孩。
大学同学,同一个专业,不同班。她在课堂上总是坐第一排,他坐最后一排。他帮她修过电脑,她请他喝过茶。他们加了微信,聊过天,但他从来不敢说那句“我喜欢你”。
不是不想,是觉得自己不配。
一个996的程序员,工资不高不低,房子买不起,车子是共享的,拿什么去跟人家表白?
后来她毕业去了别的城市,他留在原来的公司加班。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了两年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你还好吗?”他回了一个字:“忙。”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直到三天前,他在工位上猝死。
现在,她站在镇妖司总署的院子里,穿着一身白衣,手里拿着符纸,跟人争论朱砂的比例问题。
许逊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这位大人,您有事吗?”
白衣女子注意到了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许逊看到她的眼睛先是疑惑,然后是惊讶,然后——
那种眼神他见过。
上辈子每次他帮她修完电脑,她看他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不是喜欢,是“你这个人还挺靠谱”的那种。
但这一次,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颤。
许逊知道她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许逊”这个身份,是认出“陈恪”这个灵魂。
穿越者的直觉。
“我也......”许逊想说“我也认出你了”,但周围有人,不能说。
他只能点了点头。
白衣女子——林婉清,深吸一口气,对那个官吏说:“这批符纸我不要了,你退回去吧。我改天自己去铺子里挑。”
“可是林小姐......”
“没有可是。”她说完,转身朝许逊走过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三步。
院子里还有其他人在走动,没人注意到他们。
“你也是?”婉清压低声音问。
“嗯。”许逊点头,“三天前。”
“我也是三天前。”婉清说,眼睛里有一点水光,“我加班改方案,心梗。醒来就在罗山了,成了谌母的俗家弟子。”
两人沉默了几息。
“这世界......”婉清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离谱。”许逊替她说了,“但比996强。”
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你还是老样子。”她说,“说话总是这么直接。”
“你也没变。”许逊说,“还是那么较真——那批符纸真的不行?”
“真的不行。”婉清认真地说,“朱砂的陈货灵力流失至少三成,符纸纤维太粗会影响符文精度——我跟你说这些嘛,你一个写代码的又不懂。”
许逊没反驳。他确实不懂符箓。
但他懂系统。
“你在罗山修道?”他问。
“嗯,谌母教符箓和医术。”婉清说,“这次来建康是采购符箓材料,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穿越者。”
“找到了。”
“嗯,找到了。”
两人又沉默了几息。院子里风吹过,带来桂花的香气。
“你......在这里是什么身份?”婉清问。
“许逊。”许逊说,“许家的独子,镇妖司九品小旗。”
“许逊?”婉清睁大了眼睛,“那个许逊?斩蛟锁龙的许逊?”
“还没锁。”许逊说,“正在努力。”
婉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我读过你的传记。在原来的世界。”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你是个很厉害的人。”婉清说,“现在见到真人,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你还是那个帮我修电脑的陈恪。”婉清笑了,“一样的不会说话。”
许逊也笑了。
“改天详谈。”他说,“这里不方便。”
“好。”婉清点头,“我明天回罗山,今晚住在城东的客栈。你......有空吗?”
“有。”
“那晚上见。”
婉清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许逊站在原地,看着她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尽头。
“老熟人?”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许逊转头,看到一个灰衣少年靠在院墙上,抱着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阿渊?!”许逊差点没认出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建康浊气重不来吗?”
“改主意了。”阿渊说,“那个女的,你认识?”
“认识。”
“怎么认识的?”
许逊想了想,说:“上辈子就认识。”
阿渊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你们人类真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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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许逊去城东的客栈找婉清。
阿渊没跟来——他说要去城外的河边“透气”,让许逊“办完事来找我”。
许逊觉得阿渊可能误会了什么,但没解释。
客栈不大,在一个安静的巷子里。许逊到的时候,婉清已经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等他了。
桌上摆着两盏茶,一碟桂花糕。
“坐。”婉清指了指对面。
许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也穿越了。”婉清说。
“猝死。”许逊说,“加班加太多,心梗。”
“我也是。”婉清苦笑,“看来程序员这行,在哪个世界都不好。”
“你在哪个公司?”
“字节。”
“我在阿里。”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996的福报。”婉清说。
“修不完的Bug。”许逊说。
然后两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婉清的表情认真起来。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这个世界有妖,有法术,有朝廷,有宗门——比我们原来的世界复杂得多。”
“斩妖,升官,活下去。”许逊说,“系统给了我金手指,不用白不用。”
“系统?”
许逊把万妖图录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斩妖物增长道行,收录获得神通,点妖成兵召唤虚影——还有主线任务,收集七块碎片修复图录。
婉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金手指......很强。”她说,“我只有一个谌母师父,教符箓和医术,没有系统。”
“但你已经会画符了。”许逊说,“我连符箓的基础都不懂。”
“各有各的路。”婉清说,“你斩妖,我画符。说不定以后能。”
“你在罗山,我在旌阳,隔了几百里,怎么?”
婉清想了想,说:“谌母说让我下山历练,协助斩妖。我可以去旌阳。”
许逊愣了一下。
“你认真的?”
“认真的。”婉清说,“这个世界我不熟,你是我唯一认识的......同类。跟着你,至少不孤单。”
许逊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上辈子他暗恋她五年,从来不敢说出口。现在她主动说要跟着他——虽然是“同类”的理由,但他还是很开心。
“好。”他说,“那你就来旌阳。我正好缺个画符的。”
“只是画符的?”婉清挑眉。
“还缺个......朋友。”许逊说。
婉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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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聊到很晚。
婉清讲了她在罗山的经历——谌母收徒、学习符箓、第一次画符把师父的胡子烧了。许逊讲了他这三个月的事——灭门、系统、斩妖、升小旗。
说到蛟兵反那段,婉清听得眼睛发亮。
“你以前玩过不少游戏吧?”她问。
“大学的时候天天打。”
“难怪。”婉清说,“知道逆鳞的位置,知道怎么卡攻击后摇——你这都是游戏经验。”
“游戏没白打。”许逊说。
聊到穿越前的子,两人都沉默了。
“我爸妈......”婉清低声说,“他们知道我加班猝死,肯定很难过。”
“我也是。”许逊说,“我妈身体不好,不知道......”
他没说下去。
婉清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回不去了。”她说,“但我们在这里可以活得更好。”
许逊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婉清忽然说:“明天我回罗山收拾东西,大概七八天之后到旌阳。”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找到。”
“我去接你。”许逊重复了一遍。
婉清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好。”
许逊站起来:“我走了。阿渊还在城外等我。”
“阿渊?就是你那个灰衣兄弟?”
“嗯。”
“他对你很好。”婉清说。
“我知道。”
许逊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婉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衣映得像雪。
“婉清。”他叫她的名字。
“嗯?”
“保重。”
“你也是。”
许逊走出客栈,走在建康城的夜色里。
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他摸了摸怀里——婉清刚才偷偷塞给他一张符。
“用的。”她低声说。
符纸上画着复杂的符文,灵力流转,微微发烫。
许逊把符收好,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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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河边,阿渊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水面发呆。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很深,看不出什么表情。
“回来了?”阿渊没回头。
“嗯。”
“聊完了?”
“聊完了。”
“那个女的,是你什么人?”阿渊终于转过头来。
许逊想了想,说:“很重要的人。”
阿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身上有灵力波动,金丹期的。”
“她才修炼三个月。”许逊说,“天赋比我好。”
“你也不差。”阿渊站起来,“走吧,回旌阳。明天还要赶路。”
两人并肩走在月光下,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路,阿渊忽然说:“那个女的,她看你的眼神不对。”
“哪里不对?”
“像......像画松亭里那个人类女子看我的眼神。”
许逊愣了一下。
“你想多了。”
“没有。”阿渊很认真地说,“你们人类,我比你懂。”
许逊没再反驳。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想起婉清说的话——
“跟着你,至少不孤单。”
他笑了笑。
这辈子,好像真的不会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