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虎妖作祟
回到旌阳的第二天,天还没亮,施岑就跪在县衙门口了。
他跪得很直,背挺得像一木桩,铁剑横在膝盖上。晨雾很浓,把他的身影糊成一团灰黑色的影子,只有剑刃上那道缺口反射着微弱的晨光。他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师父。”他叫了一声。
我才十九岁。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比我小不了几岁。
但我没说出口。我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和三个月前的我一模一样。
“进来。”我说。
他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跪太久了,血液不通。他踉跄了一下,稳住了,跟在我身后走进院子。
甘战蹲在台阶上打瞌睡,怀里抱着那个小葫芦,口水流了一袖子。彭伉已经起来了,在正堂里擦刀。刀是横刀,三尺长,刃口雪亮,他擦得很慢,从刀尖到刀柄,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摸一件很贵的东西。
阿渊站在槐树下,手按在剑柄上,闭着眼。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到,但我知道他没睡着。
“今天做什么?”施岑问。
“虎。”我说。
他愣了一下。“昨天不是了?”
“昨天那只在山顶。”我说,“今天这只在城西。”
彭伉抬起头。“城西也有虎?”
“镇妖司的公文上写的。”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公文,纸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旌阳西山虎患,虎妖食人,已害七命——这是第一只。还有一张,城西牛精,害了三个人。”
“牛精?”甘战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擦了擦嘴角,“野牛成精?”
“筑基期。”我说,“比你高一个大境界。”
甘战闭嘴了。
“施岑。”我叫道。
“在。”
“你跟我去。彭伉,你留在县衙,把这里收拾一下。甘战,你跟着彭伉,别添乱。”
甘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彭伉一眼,又咽了回去。
阿渊睁开眼。“我也去?”
“你去不去都一样。”我说,“我自己。”
阿渊看了我几息,松开了剑柄。
城西的山叫金牛岭,不高,但很陡。山上长满了松树,树很直,像一钉子扎在地上。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空气里有松脂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味。
施岑跟在我后面,呼吸声很重。他的铁剑背在背上,剑鞘敲击着腰带,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师父。”他叫了一声。
“嗯。”
“你一个人得了吗?”
“得了。”
“你昨天虎妖的时候,怕不怕?”
怕。 我在心里说。怕得要死。
“不怕。”我说,“怕就不能打了。”
施岑没再说话。
山腰上有一个石洞,洞口比昨天那个小,只有一人宽。洞口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石壁上还有水珠往下滴。空气里有一股牛粪的气味,混着青草发酵的酸臭。
“你在这里等着。”我说。
“我——”
“等着。”
我拔出断剑,走进洞里。
洞不深,走了十几步就到头了。野牛精站在最里面,体型比我想的大——肩高到我的口,浑身黑毛,牛角粗得像两铁棍,角尖被磨得发亮。它的眼睛是红色的,竖瞳,和蛟兵不一样,蛟兵的竖瞳是冷的,它的竖瞳是烫的,像两块烧红的炭。
它低着头,牛角对准我,后蹄在地上刨了两下。碎石飞溅,打在洞壁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然后它冲过来了。
快,比我想的快。它体型那么大,但速度不输虎妖。我侧身避开,断剑划向它的脖子。剑尖划开皮毛,只进去半寸。它的皮太厚了,像一层牛皮甲。
野牛精甩头,牛角扫过来。我用断剑格挡,“当”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断剑差点脱手。
力量型的。不能硬拼。
我往后退,拉开距离。野牛精转过身,又冲过来了。这一次我没有躲,而是往前冲,从它前腿下面钻过去。断剑刺向它的腹部——那里毛少,皮薄。
剑尖刺进去,野牛精发出一声闷吼,甩蹄子踢我。我撤剑后退,但还是慢了一步,蹄子擦着我的肩膀过去,辣的疼。
筑基期。 我在心里盘算。和我同境界。但防御力比我强。
野牛精的腹部在流血,但伤不重。它低着头,喘粗气,鼻孔里喷出白色的热气,在昏暗的洞里像两团雾。
弱点在哪?
它又冲过来了。这一次我没有躲,也没有钻。我站在原地,等它冲到面前,断剑刺向它的眼睛。
野牛精偏头,剑尖划破了它的眼角,血顺着脸往下淌。它狂怒,牛角乱甩,我后退,被到了墙角。
没路了。
野牛精低下头,牛角对准我的口。
再来。
我激活了【虎啸山林】。
“吼——”
音波从剑身炸开,在洞里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野牛精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只是一瞬,但够了。
我冲上去,断剑从它的下颌刺入,贯穿颅骨。
它倒下了。
“收录成功。特处士·筑基期。”
“道行+80年。”
“神通【万钧之力】解锁。”
脑海中一个冰冷的机械声响起——
“检测到‘蛮力’词条。是否消耗60道行进化为‘万钧之力·爆发’(力量+30%,破甲+20%)?”
进化。
我点了一下。
断剑上的暗红色纹路亮了一下,然后灭了。丹田里的气团又大了一圈,像从蚕豆变成了核桃。
我拔出断剑,在野牛精的皮毛上擦了擦血。
走出洞口的时候,施岑跪在地上,脸色比昨天还白。
“你受伤了。”他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肩膀。衣服破了一个洞,肩头的皮擦破了,血已经把衣服染红了。
“皮外伤。”我说。
“疼吗?”
疼。
“不疼。”
施岑站起来,跟在我身后。他的铁剑还在背上,没有出鞘。
“师父。”他说。
“嗯。”
“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
“等你够一百只妖的时候。”
他沉默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松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松针上有露水,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施岑。”我说。
“在。”
“你过妖吗?”
他沉默了几息。“过。”
“几只?”
“一只。”
“什么妖?”
“蛟兵。”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枯井,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怎么的?”
“用剑。”他说,“捅了它一刀,它就死了。”
“它反击了吗?”
“反击了。”
“你受伤了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爬在皮肤上。
“这里。”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回到县衙的时候,彭伉已经把正堂收拾净了。桌案上堆着几叠公文,墙角放着一壶茶,茶还是热的。甘战坐在台阶上,小葫芦抱在怀里,没打瞌睡,眼睛盯着门口。
“回来了?”他说。
“嗯。”我把断剑回腰间,“彭伉。”
“在。”
“镇妖司的公文还有多少?”
“还有七份。”彭伉说,“都是旌阳周边的妖患。虎妖、牛精、狼妖、蛇精——”
“一个一个来。”我说,“先从近的开始。”
彭伉点头。
施岑站在门口,铁剑背在背上,没有放下。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施岑。”我说。
“在。”
“你跟我来。”
我走到院子里,拔出断剑,在地上。月光照在剑身上,锈迹斑斑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用你的剑,砍我。”我说。
施岑愣住了。
“师父?”
“砍我。”我说,“用力砍。”
他犹豫了一下,拔出铁剑,双手握住剑柄,举过头顶。
然后他砍下来了。
快,但不快。比阿渊慢得多。我侧身避开,剑刃从我面前劈下去,带起一阵风。
“太慢了。”我说。
施岑愣了一下。这个词他听过——昨天阿渊对许逊说过,今天许逊对他说。
“再来。”
他又砍。这一次我用手掌拍他的剑脊,“当”的一声,铁剑偏了方向,从他手里飞出去,在地上,剑柄还在抖。
“太轻了。”我说,“剑不是这么握的。”
“怎么握?”
“像握着你自己的命。”
他沉默了几息,走过去,把铁剑从地上。剑刃上沾了泥,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握紧剑柄,双手用力,指节泛白。
“再来。”
这一次,他的剑稳了。不快,但稳。劈下来的时候,剑刃没有晃,直直地朝我的肩膀落下来。
我用断剑格挡,“当”的一声,火星溅出来。
“不错。”我说,“再来。”
月亮升到正头顶的时候,施岑已经能连续劈砍十几次不失误了。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但他没有停下来。
“够了。”我说。
他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明天卯时,再来。”
“是。”
他收起铁剑,走回院子里。彭伉给他倒了一碗茶,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碗底朝上,一滴不剩。
“谢谢。”他说。
彭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甘战蹲在台阶上,抱着小葫芦,眼睛盯着施岑,又看了看我。
“许校尉。”他叫了一声。
“嗯。”
“我什么时候能学?”
“你会什么?”
“我会画符。”甘战说,拍了拍小葫芦,“这是我的法器,里面装的是朱砂。我画的符能驱鬼。”
我看了他一眼。“画一张看看。”
甘战从葫芦里倒出一些朱砂,用手指沾了,在地上画了一道符。符很简单,几笔就画完了,但符成的时候,空气里有一股冰凉的气息,像冬天开窗时扑面而来的冷风。
“检测到符箓:驱邪符。效果:低阶妖物退避。”
“不错。”我说,“你跟着彭伉,先把县衙的事理顺了,再画符。”
甘战点头。
彭伉从正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许校尉,明天去哪?”
“丰城。”我说,“有只狼妖,四阶。”
彭伉皱了皱眉。“四阶?”
“嗯。”
“许校尉,你现在什么修为?”
“筑基期。”
“四阶妖将,相当于金丹期。”彭伉说,“比你高一个大境界。”
“我知道。”
“打得过吗?”
“打不过也要打。”
彭伉看了我几息,收了公文,没再说话。
夜里,我躺在正堂的桌案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色的光。阿渊站在院子里,背靠着槐树,剑悬在腰间,眼睛半闭着。
“阿渊。”我叫了一声。
“嗯。”
“你当初第一只妖的时候,是什么修为?”
“筑基期。”
“什么妖?”
“蛟兵。”
“几阶?”
“三阶。”
“比你高?”
“高一个大境界。”
“怎么的?”
“用剑。”
和没回答一样。
“你怕不怕?”我问。
阿渊沉默了几息。
“怕。”他说,“但怕也要。”
我没再问。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阿渊的,不是施岑的,不是彭伉的,也不是甘战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风,又不像风。
是一个人的声音。很低,很沉,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力量。
“阿渊,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猛地睁开眼睛。阿渊已经站直了,手按在剑柄上,目光看向院墙外面。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和远处黑漆漆的山影。
“谁在说话?”我问。
阿渊没有回答。他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关上门。
“没人。”他说。
我听到了。
但我没有追问。
卯时,施岑准时出现在院子里。铁剑背在背上,衣服换了净的,头发也重新束过了。
“师父。”他叫了一声。
“嗯。”
我拔出断剑。“今天练格挡。”
“怎么练?”
“我砍你,你挡。”
施岑点头,拔出铁剑,双手握住剑柄,举过头顶。
我砍下去。不重,但快。他的剑偏了,铁剑飞出去,在地上。
“太慢了。”我说。
他走过去,捡起铁剑,握紧,再来。
第一次,他没挡住。
第五次,他挡偏了,剑刃擦着他的肩膀过去,衣服破了一道口子。
第十次,他挡住了。
“当!”
火星溅出来,他的手在抖,但铁剑没有脱手。
“不错。”我说,“再来。”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施岑已经能连续格挡住我的十几次攻击了。他的衣服湿透了,贴着后背,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
“够了。”我说。
他收起铁剑,大口大口地喘气。
“明天卯时,再来。”
“是。”
彭伉从正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许校尉,该出发了。”
“去哪?”
“丰城。”
我接过公文。上面写着:“丰城狼患,狼妖食人,已害十二命。四阶妖将,金丹期。”
十二命。
我把公文折好,揣进怀里。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