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初，南江市。
市经济工作促进会在南江市委党校的会议中心召开，为期两天。各县区主要领导携分管副县长或政府办主任参会。
苏雅带了陆浩。
这个决定在青云县政府办炸了锅。按惯例，出席这种会议应该由政府办主任陪同。苏雅直接把李建国跳过去了，带了一个副科级的年轻秘书。
李建国在办公室里摔了茶杯，但在苏雅面前一个字没敢说。
他只是在苏雅走后，悄悄安排了一个人跟到了南江市。
——
市委党校的招待所，条件比县委招待所好多了。独立的标间，空调热水一应俱全。苏雅住312，陆浩住316。中间隔了两个房间。
第一天的会议很正常。上午开大会，下午分组讨论。苏雅在分组讨论上做了发言，讲的是青云县农村产业扶贫的思路。主要内容就是清水村茶叶社的案例。
这个发言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尤其是市委副书记周德明，在苏雅发言结束后主动走过来跟她握了握手。
"小苏，这个茶叶社的思路很好。改天我带人去青云县看看。"
"欢迎周书记指导。"苏雅笑着回应。
陆浩坐在后排观察。周德明这个人在市里的排名不高，但他分管农业农村工作，正好是苏雅需要借力的方向。
晚上的安排是自由活动。很多人去了市里的饭店吃饭喝酒，或者各县区之间互相串门联络感情。
苏雅没有出去应酬。她回到房间，换了身便装，约陆浩到她房间来汇报工作。
陆浩敲门进去的时候，苏雅刚洗完头发，湿漉漉的垂在肩头。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白T恤和一条灰色的运动裤。脸上没化妆，皮肤在灯光下白得透明。
"坐。"苏雅拿毛巾擦着头发，随手指了指沙发。
陆浩坐下，把今天会议上各县区的发言要点做了个简短的梳理。谁说了什么、谁跟谁坐在一起、周德明对哪几个县区的工作比较感兴趣，他都记了下来。
苏雅边听边点头。
"周书记那边我今晚本来想请他吃个饭，但不合适。我一个女部单独请男领导吃饭，传出去不好听。你明天找个机会跟周书记的秘书接触一下，探探他的态度。如果他真的有兴趣来青云县看茶叶社，那就趁热打铁。"
"行。他的秘书叫什么？"
"小方。方建伟。三十出头，在周书记身边了两年多了。你们年龄差不多，应该好聊。"
两个人聊了半小时的工作。苏雅的头发擦得差不多了，她拿吹风机吹了一会儿，然后把吹风机头拔了，往床上一坐。
"累死了。"她把腿伸直放在床上，脚趾微微蜷起来。
陆浩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等一下。"苏雅叫住他，"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恒达公司的账本被封存之后，张明海那边肯定知道了。他一定在想办法反击。我估计他最可能动的棋，就是在你身上做文章。"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雅看着他，表情认真了。"我说的做文章，不是打击报复那么简单。张明海可能会制造一些东西来抹黑你，或者抹黑我。比如，今晚你来我的房间汇报工作。如果有人在走廊里拍到你进出我房间的照片，然后传出去，你觉得会怎样？"
陆浩心里一沉。
他这才意识到，苏雅让他来房间汇报工作，本身就是有风险的。
"你的意思是，可能有人在盯着？"
"不是可能，是一定。我出门的时候看到了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门开了一条缝。正常情况下那扇门是关着的。"
陆浩看向房门。
"你既然知道有人盯着，为什么还让我来？"
苏雅笑了一下。那种在战场上才有的笑容。
"因为我要让盯梢的人看到——你来了我的房间，待了半小时，然后正大光明地走出去。如果他们真的拍了照片去告状，那就让他们告。你进门我开着灯，门没锁，窗帘没拉。这叫坦荡。他们要是拿这个做文章，我连看都不看。"
"如果他们拿着照片去市纪委呢？"
"去市纪委？就凭一张进出房间的照片？市纪委的人又不是傻子。况且——"苏雅看着他的眼睛，"我们确实什么都没做，不是吗？"
陆浩被她最后那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现在可以走了。光明正大出去，跟走廊里那个躲在安全出口后面的人打个照面。让他知道，我们不怕。"
陆浩深吸一口气。这女人的胆略和算计，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打开门，走出去。走廊很安静，脚下的地毯吃掉了所有的脚步声。他走到安全出口门前，顿了一下。
门缝后面有个阴影。
陆浩直接拉开了安全出口的门。
楼梯拐角处，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举着一部手机。看到门被拉开，那男人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了。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陆浩认出了这个人——政府办的一个老职员，叫黄志明。李建国那条线上的人。
"黄哥，这么晚了还在这转悠？"陆浩笑着打了个招呼。
黄志明脸色变了好几变，笑一声："嗨，我出来透透气，走错楼层了。"
"哦，那你慢转。我回房间了。晚安。"
陆浩松开门，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进门后，他给苏雅发了一条短信："安全出口后面是黄志明，政府办的。手机拍照。已打照面。"
苏雅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陆浩坐在床边，想了想，笑了一下。
苏雅是明知道有人盯梢，故意让他走这一趟。一方面给盯梢的人看到了他们坦荡的姿态，另一方面也让陆浩亲自确认了李建国的人在跟踪。
这步棋，攻守兼备。
不过说实话，刚才在苏雅房间里的那半个小时，她湿着头发穿着居家衣服坐在床上跟他说话的样子，确实让他有了一瞬间的走神。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