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中旬，青云县。
陆浩用了将近两周时间，跑了靠山乡、龙泉镇、柳河乡三个乡镇。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以"了解民情"的名义走访基层部和群众，实际上是在系统地搜集张明海这些年在青云县搞的工程信息。
两周下来，陆浩手里攒了一份详细的调查笔记。除了靠山乡那个八百万的修路工程，他还发现了不少问题。
龙泉镇的农贸市场改扩建工程，拨款五百万，实际建设质量低劣，开业不到一年就出现了墙体开裂。施工方同样是恒达公司。
柳河乡的小型水库除险加固工程，拨款三百万，到现在水库大坝还在漏水，雨季一来下游几个村子人心惶惶。
三笔工程加起来一千六百万，全部经手恒达公司，全部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和资金缺口。
星期五晚上，陆浩回到县城，在出租屋里整理材料。
十点半，手机响了。是苏雅的私人号码。
"到家了？"苏雅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些，像是刚洗过澡。
"到了。材料整理得差不多了，明天去给你汇报。"
"等不及明天了。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我在县政府宿舍。"
陆浩愣了一下。晚上十点半，让他去女县长的宿舍。
"宿舍？"
"四号楼302，来了打我手机。我下去给你开门。"苏雅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陆浩收拾好材料，骑着借来的摩托车去了县政府家属院。
这个家属院就在政府大楼后面，门口有个值班室，但晚上基本没人管。陆浩到了楼下，打了个电话，苏雅很快下来了。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真丝睡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脚上趿拉着一双毛绒拖鞋，整个人少了白天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那件真丝睡衣领口很大，她弯腰开门的时候，陆浩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里面若隐若现的风光。
苏雅注意到他的目光，没有避开，自然地转身上楼。
"来吧，进去说。"
房间是政府分配的单身宿舍，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净。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瓶开了的红酒和两个杯子。
"坐。"苏雅把一杯红酒递给陆浩，自己端着另一杯，窝在沙发一角，把腿蜷起来。
真丝睡衣底下这回没穿丝袜，白生生的小腿和脚踝就这么露在外面。
陆浩喝了一口酒，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翻开。
"三个乡镇，三个工程，涉及资金一千六百万。施工方全部是恒达建筑公司，法人赵铁柱，张明海的小舅子。工程全部存在严重质量问题，怀疑有巨额资金被套取。"
苏雅放下酒杯，拿起文件夹仔细翻看。
看了十几分钟，她抬起头，眼睛里多了一种亮光。
"你做的比我想象中好很多。不但搜集了合同和拨款凭证，还拍了现场照片，做了对比分析。这些东西要是交到纪委，够张明海喝一壶的。"
"但现在不能交。"陆浩说。
苏雅看着他："说说你的想法。"
"第一，这些只是复印件，不是原始凭证。张明海要是提前销毁原始文件，这些复印件的效力就大打折扣。第二，青云县纪委书记是谁的人？"
"赵国栋，态度不明。他跟张明海表面上关系一般，但也没有跟我走近的意思。这种人最滑头，谁赢帮谁。"
"所以，纪委这条路现在不能走。得绕过县纪委，直接把东西送到市纪委或者省纪委。但前提是，我们需要拿到原始凭证。复印件只能当佐证，不能当主证。"
苏雅端着酒杯，看着陆浩。
"你有什么办法拿到原始凭证？"
"恒达公司的财务那边我打过外围了。赵铁柱这个人粗枝大叶，公司的财务管理很混乱，账本都锁在公司的档案室里。但要进去拿不太现实，这种事得有合法的手段。"
"如果让审计局出面呢？"苏雅问。
"审计局局长是谁的人？"
苏雅想了想："审计局长孙国良，老好人一个，谁也不得罪。但他退休前最大的愿望是到人大去挂个副主任的虚职。这个人可以拉拢。"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接下来的布局大体理出了一个框架。
不知不觉，酒喝了大半瓶。
苏雅的脸颊泛红，眼神变得迷蒙。她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整个人往陆浩这边靠了靠。
"陆浩，你知道我为什么点名要你吗？"
"首长推荐的。"
"首长只是跟我说青云县有个会办事的小伙子，让我有需要可以用一用。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那天晚上你来招待所接我。那种情况下，你二话不说就来了，进门就敢跟张明海硬钢。这种胆识和执行力，我在体制内混了七八年，没见过几个人有。"
苏雅的声音软了下来。
"而且你这个人，嘴严。从那晚到现在，你没跟任何人提过我在招待所喝醉的事。这一点我很满意。"
她抬起头，看着陆浩的侧脸。
"你就不好奇，我一个省厅下来的女部，为什么会被发配到青云县这种小地方？"
"你想说就说。"陆浩看着她。
苏雅沉默了几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
"省厅那边，我得罪了一个人。具体的以后再跟你说。现在我需要在青云县做出成绩来，才有翻身的机会。如果在这搞不出名堂，等明年换届，我连代县长的'代'字都去不掉，就会被调到哪个冷板凳部门坐穿底裤。"
陆浩明白了。他和苏雅本质上是同一种人——都是被到墙角，退无可退，只能拼命往前冲的人。
"放心。你帮我解决编制的事，我帮你搞定张明海。各取所需。"陆浩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
"那材料先放你这。我明天回去把电子版也备份一份，防止意外。"
他往门口走，苏雅在背后叫住他。
"陆浩。"
"嗯？"
"谢谢。"苏雅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头发散落在肩头，睡衣领口微微敞开，整个人像一幅画。
陆浩握着门把手，没有多看。
"客气了。晚安，苏县长。"
门关上了。
苏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剩下的半杯红酒一口闷了。
她伸手按住自己砰砰跳着的口，自言自语："苏雅啊苏雅，你可悠着点。这是你要用的人，不是你的男人。"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什么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