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初,青云县。
沈翠花的实名举报信,由顾清影亲自带回了省城。
举报信写得很详细,附带了陆浩搜集的工程合同复印件、拨款凭证复印件、现场照片以及马成林提供的相关佐证材料。另外还附上了沈翠花本人关于扶持资金报告被截留的情况说明。
顾清影在省纪委第三监察室向主管领导做了汇报。
领导翻了翻材料,问了一句话:"这个举报人是群众自发举报,还是有人引导的?"
顾清影如实回答:"群众长期反映问题得不到解决,经我初步核实后,建议其实名举报。材料来源合法,程序上没有瑕疵。"
领导点了点头:"先按线索登记,安排初步核查。让下面的人去青云县走一趟,别打招呼,暗访。"
消息没有走漏。至少在明面上,青云县还是一片太平。
但平静之下,所有人都在布局。
——
张明海这些天总觉得不踏实。
审计局的调账函发出去半个月了,恒达公司那边至今没有正式回复。赵铁柱那个蠢货,大概还在手忙脚乱地做假账。
雪上加霜的是,他安在县政府办的眼线汇报了一个情况——苏雅最近频繁跟陆浩单独见面,有时候在办公室,有时候在宿舍。而且陆浩这段时间下乡的方向,不只是靠山乡,还去了龙泉镇和柳河乡。
这三个地方有什么共同点?全是恒达公司承接工程的地方。
张明海想到这一层,后背发凉。
他立刻给赵铁柱打了电话:"铁柱,靠山乡修路的原始账本你弄完了没有?"
"姐夫,还没呢。这账牵扯的东西太多了,好多材料款和人工费对不上……"
"对不上你就对齐了!把那些明显有问题的单据全部销毁,重新做一套账!一周之内必须弄好,审计局那边我顶着,但你别给我出岔子!"
张明海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觉得自己应该主动出击,不能一直被苏雅牵着鼻子走。
张明海拿起电话,拨给了李建国。
"建国,你帮我办两件事。第一,查一查陆浩的底细。不只是他在部队的档案,还有他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这小子凭什么能得到苏雅的信任,背后一定有文章。第二,想个办法,把陆浩从苏雅身边调走。名目你来想,但要合情合理,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李建国应道:"张县长,调走陆浩不难。但苏雅那边不好糊弄。"
"你先把方案拿出来,我来对付苏雅。"
——
两天后的晚上,王少杰又约了张斌他们在海鲜坊吃饭。
林雪儿照例坐在旁边当花瓶。
今晚更加无聊。王少杰跟他那帮朋友说的全是靠关系弄了个什么、赚了多少钱之类的吹牛话题。林雪儿百无聊赖地戳着手机。
张斌凑到王少杰耳边说了个什么,王少杰的表情又变了。
"你说什么?苏雅要带陆浩去市里开会?"
"嗯,下周市里有个经济工作促进会,各县区主要领导参加。一般都是带政府办主任或者分管副县长一块儿去。结果苏雅说不带李建国了,直接带陆浩。李主任气得鼻子都歪了,给张副县长打了半天叫屈。"
王少杰把筷子摔在桌上:"这个陆浩怎么甩都甩不掉。"
林雪儿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陆浩要跟苏雅一起去市里开会?
一男一女,去市里住酒店开会,在外面过夜……
她脑子里不自觉地出现了一些画面,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
不是嫉妒。她告诉自己,绝对不是嫉妒。
她只是不甘心。
"少杰,我下周得回一趟青云县看我妈,请个假。"林雪儿突然说。
"行啊,你去吧。跟科里人说一声就行。"王少杰摆了摆手,本没当回事。
林雪儿低头喝酒,眼底的神色变了又变。
她不去看她妈,她想去堵陆浩。
她想当面问清楚——他是不是跟苏雅有什么不不净的关系。
不为别的,就为了自己心里那口气。
至少她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
同一晚,陆浩在县政府宿舍里。
苏雅借给他的这间单身宿舍在三号楼。跟苏雅住的四号楼隔了一个小花园。
他刚冲完澡出来,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南江市的。
"喂,哪位?"
"陆浩?我是顾清影。"
"顾主任?有事?"
"材料已经呈上去了。领导说先安排暗访。但我得提醒你一件事——张明海可能已经开始处理恒达公司的账本了。你们那边审计局的调账函,恒达一直拖着没回复,这就是在争取时间。你得想办法在他销毁证据之前,把原始账本保住。"
陆浩皱了皱眉:"保住?怎么保?我没有执法权,不可能去恒达公司抢东西。"
"你不能抢,但你可以让审计局加速。调账函发出去多久了对方没回复,就可以升级为催办甚至移交司法机关。这是有法律依据的。你让孙国良走这个程序。只要审计局正式催办了,恒达公司就不敢明目张胆地销毁材料——因为催办记录在案,事后追查起来就是故意毁灭证据,性质完全不一样。"
陆浩想了想:"有道理。但孙国良可能顶不住张明海的压力。"
"这就是你和苏县长要做的事了。听着,时间不多了。赵铁柱那个人胆子小,但张明海急了他什么都得出来。你们最多还有一周的窗口期。"
挂了电话,陆浩没有立刻行动。他先给苏雅打了个电话,把顾清影的分析说了一遍。
苏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天一早,你去找孙国良,让他立刻发催办函。我同时给市审计局打个电话,请他们以业务指导的名义关注一下这件事。双管齐下。"
"好。"
"陆浩,你也注意安全。张明海这些天可能会对你下手。你一个人住在宿舍里,锁门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我在部队当了五年兵,打架没输过。"
"你当这是打架的事?张明海要整你,不会用拳头,会用别的手段。比如,安排个人给你送钱送东西,或者设个局骗你犯错误。你是苏雅的人,只要你出了事,苏雅就完了。"
陆浩沉默了一下。他发现苏雅说这段话的时候,用了第三人称"苏雅"来称呼自己。不是"我",而是"苏雅"。
这说明她在强调一件事——她保护他,不只是因为私人感情,更是因为他出了事她会受牵连。
"明白。我会小心的。"
"晚安。"
"晚安,苏县长。"
挂了电话,陆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摸出烟点了一。
这盘棋越下越大了。他从一个刚转业的穷当兵的,一脚踏进了青云县最核心的权力漩涡。苏雅、张明海、顾清影、沈翠花,每个人都在棋局里。
而他陆浩,既是棋子,也想成为下棋的人。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短信。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一句话:"陆秘书,能否拨冗见个面?有些事情想请教。我是建设局陈玲。"
陈玲?
陆浩脑子里搜了一圈,隐约想起来——市建设局的一个女部,好像是办公办副主任。
王德发的下属。
陆浩看着这条短信,眼睛微微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