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初，青云县靠山乡清水村。
第二天一早，陆浩跟着马成林的摩托车，颠了四十分钟的山路，到了清水村。
清水村藏在两座山之间的一条窄谷里，入口处有一条小溪，水很清。两边的山坡上种满了茶树，层层叠叠的绿，看着倒是赏心悦目。就是这路太烂了，连摩托车骑着都费劲。
村口有个晒谷场，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乘凉。看到马成林带着个生面孔来，都好奇地打量。
"翠花姐在不在？"马成林冲一个老大爷喊。
"在在在，在社仓库里盘库存呢！"
马成林带着陆浩拐进一条土路，走了几百米，到了一个用铁皮搭的简易仓库前面。
仓库门开着，一个女人正蹲在地上清点茶叶包装箱。
陆浩打量了一下这个沈翠花。三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衬衫，下面是一条宽松的工装裤，脚上是沾了泥巴的胶鞋。
身材高挑，皮肤不白但很细腻，五官秀气。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股子泼辣劲儿。虽然穿得土气，但这女人要是收拾收拾，绝对是个美人坯子。
"翠花姐，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县政府办的陆秘书，苏县长的人。今天特地来你们村看看茶叶社的情况。"马成林说。
沈翠花站起来，上下打量了陆浩两眼。
"县长秘书？"沈翠花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县里的领导来我们村不是第一回了。上次来的那个什么农业局的副局长，在村里吃了一顿饭，拍了几张照片，回去就没影了。该批的钱一分没落实。"
这话说的直接，马成林在旁边咳了两声，给陆浩使眼色。
陆浩不在意，笑了一下："沈支书，我今天不是来拍照的。麻烦你带我去茶园看看，再把社的经营情况跟我说说。"
沈翠花盯着他看了几秒，觉得这个年轻人跟以前来的那些官老爷不太一样。那些人来了先问吃什么喝什么，哪有一上来就要看现场的。
"行，跟我来。"
沈翠花带着陆浩上了山坡上的茶园。一路上，她把社的情况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
清水村一共两百三十户人家，八百多口人。村里没什么产业，年轻人全跑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小孩。三年前沈翠花从外面打工回来，发现村里的老茶园荒废了，觉得可惜，就带着几十户村民成立了茶叶社，把三百多亩老茶园重新整理了出来。
"我从建瓯那边请了个老师傅来指导制茶工艺，去年出的第一批春茶品质很好。省里有个茶叶评审专家来尝过，说我们这边的高山茶口感不输闽北的岩茶。"沈翠花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茶叶递给陆浩。
陆浩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确实香气浓郁。
"可问题是，我们没品牌没包装没渠道。茶叶种出来了卖不出好价钱。去年摘了两万斤鲜叶，做出五千斤茶，大部分堆在仓库里。散装卖给二道贩子，人家按三十块一斤收，还嫌贵。"沈翠花说到这里，声音里有些发涩。
"社的账目有没有？年收入多少，成本多少，利润多少？"陆浩问得很细。
沈翠花愣了一下。她见过不少来视察的领导，没有一个问她要账目的。
"有，回去我给你看。"
两个人在茶园里转了一个多小时，陆浩问了很多问题——亩产量、采摘成本、制茶设备、人工费用、运输条件，全问了个遍。沈翠花一边走一边答，越说越觉得这个陆秘书是真懂行的。
回到仓库，沈翠花搬出一个记账本，翻给陆浩看。账记得很清楚，每一笔收入支出都有明细。
陆浩翻了几页，问："你之前打了几次报告申请扶持资金？"
"三次。第一次是去年四月，打到县农业局。第二次是去年九月，直接送到县政府办。第三次是今年三月，还是送到县政府办。三次都没回音。"
陆浩心里冷笑。三份报告，大概率是被李建国截下来了。张明海那帮人不希望基层出政绩，因为基层出了政绩就是苏雅的政绩。
"沈支书，你把之前打的三份报告也给我复印一份。还有社的注册证明、茶叶检测报告，有多少给我多少。"
沈翠花照办了。
临走的时候，沈翠花站在村口，看着陆浩上了车。
"陆秘书，我说句不好听的。要是这次又跟以前一样石沉大海，你以后别再来了。村民们经不起折腾，每次来一个领导，大家心里头就燃起一次希望，最后又是空欢喜一场。"
沈翠花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陆浩从车窗里探出头："沈支书，两周之内，我给你答复。我说到做到。"
车开了，陆浩从后视镜里看到沈翠花还站在村口，一个人立在尘土飞扬的路边，身影又倔又孤单。
这是个有本事有担当的女人。可惜在这山沟里，连脚下的路都是烂的。
——
与此同时，青云县城。
林雪儿正式到市财政局报到了。
王少杰办事倒是利索，托他爸的关系，把林雪儿塞进了财政局预算科，带编制的科员。在市直机关上班，捧的是铁饭碗，在青云县这种小地方，这已经算是很体面的工作了。
林雪儿第一天上班，穿了一身新买的职业装，化了淡妆，整个人容光焕发。科里的几个男同事见了她，眼睛都直了。长得漂亮会来事，林雪儿在单位里很快就如鱼得水。
可每天下班回到王少杰的那间公寓里，林雪儿就高兴不起来了。
王少杰基本上每晚都出去喝酒打牌，回来不是醉醺醺的就是满身烟味。有几次回来要那个，三两下完事，翻身就打呼噜。林雪儿躺在旁边，盯着天花板生闷气。
她有时候会想起陆浩。想起陆浩那双有力的手臂，想起他身上那股子清洁的皂味，想起他每次那件事之后都会搂着她说一会儿话。
越想越不是滋味。
这天晚上，林雪儿实在忍不住了，又给陆浩发了一条短信。
"陆浩，我上次发的短信你看了吗？我真的就是想跟你说声恭喜。你能不能回我一下？"
这次，陆浩回了。
只有三个字："谢谢。忙。"
林雪儿看着这三个字，攥着手机坐在阳台上，一个人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