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底,青云县。
苏雅动手了。
不是动张明海,而是动审计局。
她以"规范县级财政资金使用"为名,向县常委会提出了一个议题——对全县近三年的基础设施建设进行专项审计。
理由说得冠冕堂皇。上面正在推行预算绩效管理改革,省厅已经下了文件,要求各县市开展自查。青云县如果不主动查,等省里来查,那就是被动了。
常委会上,张明海的脸色很不好看。
"苏县长,搞专项审计是个大工程,涉及面广,耗时长。县里现在几个大都在推进,审计局人手不够,是不是等年底再说?"张明海表面上笑着商量,实际上是在拖延。
苏雅早就料到他会这一招。
"张副县长说的有道理,人手确实是个问题。所以我的想法是,先选几个重点做试点审计,不搞大面积铺开,这样不会影响正常工作。具体选哪几个,我建议由审计局和财政局共同商定。"
张明海想了想,觉得这个口子放出去倒也不算太吓人。审计局长孙国良是个老滑头,不会真去查到他头上。
"行,就按苏县长说的办。"张明海同意了。
散会之后,陆浩在走廊里等苏雅。
"他同意了?"陆浩有点意外。
苏雅低声说:"他不是同意,是觉得审计局不会真下手。他太相信自己在青云县的控制力了。这就是他的弱点——自大。"
"孙国良那边怎么谈?"
"你去谈。我出面不方便,太明显了。"
当天下午,陆浩约了审计局长孙国良在县城一家小茶馆见面。
孙国良五十五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一看到陆浩就知道来者不善。
"小陆啊,苏县长让你来的?"孙国良开门见山。
"孙局长是明白人,我也不绕弯子。"陆浩给他续了一杯茶。"苏县长有个想法,专项审计的试点,她想请孙局长来选。选什么,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都听孙局长的。"
孙国良眯着眼睛看陆浩。这话说的好听,实际上就是让他去当枪使。
"小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在审计局了一辈子,还有两年就退了。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也不想卷进哪个大人物的斗争里。你们的事,我帮不了。"
陆浩早就想好了怎么应对这种情况。他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
"孙局长,苏县长说了,明年换届的时候,县人大有几个副主任的位置空出来。以孙局长的资历和贡献,去人大挂个副主任衔,安安稳稳退休,是应该的。"
孙国良的眼皮跳了一下。
县人大副主任,副处级待遇。他现在是正科级的审计局长,退休前如果能升到副处级,退休工资每个月能多拿将近两千块。在小县城里,这可不是小数目。
"苏县长真这么说的?"孙国良声音里有了松动。
"苏县长的原话。但前提是,孙局长得在这次专项审计里把事情做漂亮了。不需要你查太深,你只需要按照正常程序,对几个工程走一遍审计流程。该调账本调账本,该看合同看合同。结果么,实事求是就行。"
实事求是四个字说得轻巧,但孙国良听得懂。那几个工程到底有没有问题,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只要他按程序走一遍,纸面上的数字差异自然就会暴露出来。到时候不是他要查谁,是数据自己说话。
这叫只做事,不站队。进可攻退可守。
孙国良沉默了足足三分钟,最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让苏县长放心,审计工作我会认真做的。程序上不会有任何瑕疵。"
陆浩笑了:"孙局长果然是老前辈,办事周全。"
从茶馆出来,陆浩给苏雅发了条短信:鱼上钩了。
苏雅秒回了一个字:好。
——
另一边,张明海也没闲着。
他在青云县经营了十几年,线人遍地。陆浩这两周下乡的事情,他多少听到了一些风声。
当天晚上,张明海在自己家里,跟王少杰的父亲王德发通了个电话。
王德发是南江市建设局局长,跟张明海是老搭档了。青云县这些年的建设,很多都是王德发帮着从上面批下来的。两家利益深度绑定。
"老王,苏雅那个娘们要搞专项审计,你听说了没有?"张明海开了免提,坐在沙发上剥着花生。
"听说了。老张,你是不是太大意了?那个女人虽然资历浅,但她从省厅下来的,身后不可能没人。"王德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她身后就算有人,到了我的地盘上也得守我的规矩。审计的事你别担心,孙国良那个老东西我还拿捏不了?"张明海撇了撇嘴。
"对了,你家少杰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他跟陆浩为了个女人闹过不愉快?"王德发顺嘴问了一句。
一提起这事,张明海来了精神。
"何止不愉快。那个陆浩现在是苏雅的专职秘书,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转。少杰说想教训教训他,被你拦住了。我也觉得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等这波审计的事过去了,稳住了,再慢慢收拾他不迟。"
"嗯,先忍忍。不过老张,恒达公司那边的账,你让你小舅子赶紧清理一下。有些太明显的东西该处理就处理了。做事别留尾巴。"
"放心,我已经跟铁柱说了,这几天就在弄。"
挂了电话,张明海靠在沙发上,冷笑了一声。
苏雅想靠审计来整他?太嫩了。他在青云县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有些东西,已经被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做了备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