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下旬，青云县。
陆浩接到马成林的电话的时候，正在宿舍里看文件。
"陆秘书，有人给我递了个信儿。赵铁柱在公司里清理账本了，整了好几天了，估计再过两三天就清理完了。要动手得快。"
陆浩放下文件，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催办函发出去之后，赵铁柱加速清理账本，这在预料之中。但预料之内的事情不代表不危险。一旦原始凭证被销毁，整个证据链就断了最关键的一环。
他第一时间打了苏雅的电话。
"赵铁柱在销毁账本。审计局的催办函到期还有三天。我们不能等了。"
苏雅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的建议呢？"
"让审计局提前行动。不是等催办函到期再移交，而是以'配合审计调查'的名义，直接去恒达公司现场封账。审计法赋予审计机关在被审计单位不配合的情况下，有权采取封存相关资料的措施。这个权力孙国良有。"
"封账？孙国良敢吗？"
"他不敢也得敢。你现在亲自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两件事。第一，省纪委已经在关注这件事，初核程序已经启动。第二，如果恒达公司在审计期间销毁了原始凭证，而审计局没有采取任何封存措施，那审计局就是渎职。到时候追责不会追到张明海头上，先追到他孙国良头上。"
苏雅听完，长出了一口气。
"好，我现在就打。你也别闲着，通知顾清影一声。让省纪委那边做好准备，如果账本被封存了，下一步就是正式初核。"
"明白。"
当晚九点，苏雅给孙国良打了电话。这一通电话打了整整四十分钟。
孙国良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他反复确认了一件事——省纪委真的已经介入了？
苏雅说得很明确："初核程序已经走了。不是我在唬你。你可以不信我，但你敢赌吗？如果省纪委下来查，发现原始凭证在你审计期间被销毁了，你猜他们会怎么定性？"
孙国良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坐在家里，抽了半包烟。
他老婆在旁边骂他："你少抽点，医生说你肺不好。"
"让我想想。"
想了一个小时，孙国良拿起手机，给他手下两个审计员打了电话。
"明天早晨八点，准时到局里。带上封存手续和执法证件。我们去恒达公司。"
第二天早晨，2008年10月28。
孙国良带着两名审计员，开着审计局那辆旧捷达，直奔恒达建筑公司。
恒达公司的办公地点在青云县城南面的一个小工业区里，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南江恒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牌子。
到了门口，孙国良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小姑娘，看到三个人带着证件进来，吓了一跳。
"审计局的？你们找谁？"
"找你们赵总。通知他来。"孙国良把封存通知书和调取材料清单递给前台。
赵铁柱闻讯从二楼跑下来，看到孙国良就变了脸色。
"老孙，你搞什么名堂？怎么不打招呼就跑来了？"
孙国良这辈子胆子最大的一回，就是今天。他憋着一口气，把封存通知书拍在前台的桌子上。
"赵总，按照审计法相关规定，因贵公司逾期未回复调账函，现依法对相关工程的原始财务资料进行封存。请你配合。"
赵铁柱吓得脸都白了。
"你、你凭什么封我的账？你一个县审计局有这个权力？"
"审计法第三十四条。我念给你听吗？"孙国良面无表情地掏出一本法律手册。
赵铁柱转身就打张明海的电话。
电话拨了三遍没人接——张明海正在县里开一个党建工作推进会，手机静音了。
赵铁柱又打财务经理钱小芳的电话。钱小芳倒是接了。
"钱姐，审计局来封账了！你快过来！"
钱小芳在电话里说："赵总，我昨晚加班到很晚，今天身体不舒服请假了。档案室的钥匙在你办公桌第二个抽屉里。你配合审计局就行了，封存是正常程序。"
说完就挂了。
赵铁柱捏着电话，手直哆嗦。他心里骂了钱小芳八百遍——这个女人关键时刻掉链子，靠不住。
孙国良没给他反应时间。三个人直接上了二楼，在赵铁柱的带领下进了档案室。
档案室里乱得跟猪窝一样。铁柜门开着，好几个文件盒散落在地上，有些文件明显被抽走了。桌子上还放着一台碎纸机，碎纸机的垃圾桶里塞满了碎纸条。
孙国良看到这一幕，心里立刻紧了。
"赵总，这些被碎掉的是什么？"
赵铁柱结巴了："是、是一些过期的内部文件，正常销毁。"
"正常销毁？在审计调查期间销毁文件？"孙国良看着他，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硬，"赵总，我提醒你一句。审计调查期间故意销毁、转移审计相关资料，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你想好了再说话。"
赵铁柱的额头上全是汗。
孙国良没再跟他废话，指挥两个审计员把档案室里剩余的所有文件柜贴上封条。碎纸机里的纸条也没放过，全部装袋带走。
整个封存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孙国良让赵铁柱在封存清单上签了字。
赵铁柱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审计局的车开走之后，赵铁柱瘫坐在办公椅上，浑身像被抽了筋。
二十分钟后，张明海终于看到了手机上的未接来电。他回拨过去，赵铁柱在电话里哭了。
"姐夫，完了，审计局把我的账全封了。连碎纸机里的碎纸条都拿走了。我要完了。"
张明海握着电话的手青筋暴起。
"孙国良……"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一辈子和稀泥的老家伙，居然真的敢动手。
有人在背后给了他底气。
而那个人，只可能是苏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