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底,青云县靠山乡。
陆浩借了政府办的一辆旧桑塔纳,驾驶员是苏雅特意安排的政府办的老司机,叫周大军。
这老周在政府办开了十几年车,平时话不多,但对青云县每一条路都门清。更重要的是,这个人跟张明海那边没有瓜葛,属于纯粹的技术工种,谁当领导跟谁。
从县城到靠山乡,一百二十公里的盘山公路。路况差得离谱,到处是坑,底盘好几次差点磕到石头。
"周哥,这条路一直都这样?"陆浩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山路。
周大军嘴里叼着一烟:"何止这样。前年县里拨了八百万修路款,说是要把靠山乡的主道全部硬化。钱拨下来了,路修了不到三公里就停工了。你看那边,就是当时修的。"
陆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一截新铺的柏油路面,大约两三公里长,走完之后就变回了坑坑洼洼的土路。那截柏油路面也不怎么样,好几处已经开裂了。
"八百万?就修了这么点?"陆浩心里有数了。
周大军压低声音:"陆秘书,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这条路当年的施工方是南江恒达建筑公司,那公司的老板叫赵铁柱,是张副县长的小舅子。八百万拨下来,真正花在路上的有两百万就不错了。剩下的钱去了哪,大家心知肚明,就是没人敢说。"
陆浩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到了靠山乡政府大院,乡长马成林亲自出来迎接。马成林四十出头,黑瘦黑瘦的,脸上全是晒出来的褶子。穿一件皱巴巴的短袖白衬衣,脚上是一双解放鞋,看着就是个老基层。
"陆秘书,快请进快请进。"马成林笑着把陆浩往屋里让。
乡政府的办公条件很差。一栋两层的小楼,黄泥墙,木头窗户,连空调都没有。马成林的办公室里就一台吊扇,呼啦呼啦地转,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陆浩坐下后,马成林泡了一杯茶递过来,然后瞅了瞅门外,把门关上了。
"陆秘书,你是苏县长派下来的。我跟你说实话行不行?"马成林的表情突然变了,那股子迎来送往的笑容没了,换上的是一种憋了很久的窝囊劲儿。
"马乡长,你说。我今天来就是听实话的。"
马成林一屁股坐下,狠狠拍了一下大腿:"这个靠山乡,我了六年乡长。六年了,一分钱像样的发展资金都没批下来过。前年好不容易批了八百万修路款,结果上面安排了恒达公司来施工,工程款到位了修了个寂寞。我找县里反映,张副县长让我把嘴闭紧了。原话怎么说的——'老马,你想继续当乡长就少管闲事,管多了对你没好处。'"
陆浩听到这话,面色不动。
"马乡长,这八百万的工程,你手里有没有留什么资料?合同、拨款凭证、施工记录之类的。"
马成林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陆浩。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心眼子多。当时我就觉得这事不对劲,偷偷复印了一份合同和拨款单据。你看看,这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八百万,工程量是四十二公里的乡村公路硬化。实际呢?了不到三公里就停了。我找施工方要说法,人家说资金没到位。可拨款单上盖的是财政局的章,钱确实打到了恒达公司的账上。"
陆浩翻看了一下那些复印件,眼睛微微眯起来。
这就是实打实的证据。张明海的小舅子,恒达公司,八百万修路款。这笔账只要查起来,张明海跑不掉。
"马乡长,这些东西我先拿走。你放心,苏县长会给你一个交代。但在事情有结果之前,你什么都别说。特别是不能让张副县长那边知道你把这些东西交出来了。"陆浩把信封收好。
马成林点头:"我懂。我在这山沟里窝了六年,不差这几天。但陆秘书,苏县长真能扳倒张明海?那可是在青云县扎了十几年的老油条。"
"能不能扳倒,得看证据够不够硬。"陆浩站了起来,"走,带我去看看实际的工程现场。我得拍几张照片。"
马成林二话不说,骑上一辆破摩托车,带着陆浩在山里转了一下午。
陆浩用随身带的数码相机,把那截烂尾公路拍了个遍。路面开裂的、路基塌陷的、排水沟本没挖的,全拍下来了。
傍晚回到乡政府,马成林要留陆浩吃饭。
饭菜很简单,就是农家的腊肉炒笋,加一盆酸菜鱼。马成林开了一瓶本地的包谷酒,两个人对坐着喝。
"陆秘书,我听说你是当过兵的?"马成林问。
"五年。"
"难怪,一看你的眼神就不一般。"马成林灌了一口酒,"我跟你说个事。靠山乡下面有个清水村,村支书叫沈翠花。这个女人不简单,一个人撑着整个村子的产业,搞了个茶叶社。去年产的茶叶品质很好,但就是卖不出去。她找了好几次县里,想申请扶持资金搞品牌包装,每次报告打上去都石沉大海。"
"清水村,沈翠花,茶叶社。"陆浩把这几个关键词记下来。"明天我去看看。"
当晚陆浩住在乡政府的客房里,给苏雅打了个电话,把今天了解到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苏雅沉默了几秒。
"八百万修路款的事,我之前也听到过一些风声,但没有证据。你拿到了合同和拨款单据?"
"复印件。原始文件应该在县财政局和恒达公司各存了一份。"
"好,先别打草惊蛇。你继续在下面转,至少再跑两三个乡镇,不要让张明海觉得你是专门冲着靠山乡去的。"
"明白。"
挂了电话,陆浩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
手机又震了一下。短信。
"陆浩,我是林雪儿。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我就是想恭喜你,没有别的意思。"
陆浩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