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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8

江晓红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师父为了保住这坛酒,文革的时候把酒坛子藏在棺材里,上面盖了三层土,自己扮成守林的哑巴老头,在山上守了十年。”

靳慕寒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一句从乌蒙山学的、极其粗野的脏话。不为别的,只为这一千多年的酒,和这一千多年的人。不值得哭,但值得骂一句脏话。

江瑜儿端起酒杯,仰脖灌下去。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身体里引起一阵轻微的震颤。靳慕寒能感受到她的情绪——

不是痛快,不是畅快,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闷,像雨憋了一整天最后终于落下来了,但落下来的不是暴雨,只是毛毛雨,不够爽利,却让人心里湿漉漉的。

“朕能喝出味道,借这副身体。竟然还能喝出味道。”她放下杯子,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但是甜味淡了,跟朕记忆里的不一样。是酒的问题,还是朕的问题?”

“是酒的问题。”玄机子赶紧说,“封了一千多年,放太久了。”

“骗人。”江瑜儿说,就两个字。

玄机子不吭声了,默默喝酒。

沉默了一阵子,江瑜儿控着靳慕寒的嘴巴开口了:“朕当年被处死的那一天,御膳房刚酿好了新一季的百花酿。

还没来得及封坛,朕本来说打完吐蕃回来喝。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那坛没封坛的酒,原来你们也不知道它去哪了。朕只是想知道,朕当年让人酿的酒,到底有没有人喝到过。”

话说到最后,语气里那股万年不变的威压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极其轻微的、普通人听了都要愣一下的东西——一个帝王不该有的遗憾。

不是对江山的遗憾,不是对性命的遗憾,是对一坛没喝到的酒的遗憾。

“行了,说正事。”江瑜儿的语气重新硬起来,“玄机,朕让你来不是喝酒叙旧的。朕附在这小子身上,魂魄对他神魂无伤,但朕活着,沈家就一定有人还活着。

朕能感知到沈家血脉还存于世,而且活得很好。朕要用这小子的身份一步步往上爬,把沈家的人一个个找出来。朕要知道当年他们是怎么把朕的痕迹从历史上刮净的,是谁在背后帮他们遮掩,你要帮他。”

“帮,一定帮。”玄机子拍了拍瘦的脯,骨头啪啪响,“只要是师姐你的事,这把老骨头拼碎了也得帮。”

“拼碎就免了,朕不差你一条老命。”江瑜儿把酒杯推到桌中央,然后靳慕寒感觉身体又沉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重新压回来了——江瑜儿的意识缩回脑海深处,把控身体的权限还给了他。

靳慕寒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咔咔响了两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切鸡,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玄机子看着他,眼神里的激动还没完全消退,但多了一层期待——那种看继承人一样的期待。

“你叫靳慕寒?贵州乌蒙山人?交大刚毕业?”

“嗯。”

“叫靳慕寒好,靳这个姓低调。你可别改姓江,江这个姓太招摇,沈家会盯上。”玄机子絮絮叨叨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皮上三个篆体字,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这是师姐当年亲笔写的《天罡纯阳诀》,专门给纯阳之体的人练的功法。老夫抄了一份带在身边五十多年了,从来没找到过能练的人。

今天给你,算是物归原主。里面有拳法、身法、内功心法,还有三招压箱底的攻伐手段,号称‘纯阳三绝’。老夫资质平平,只能看懂前面一部分。

但师姐说你能练,你是万里无一的纯阳之体,这本功法简直就是给你量身定做的。”

靳慕寒接过书翻了两页,竖排繁体,字迹秀丽里透着凌厉。他扫了一眼内功心法的导论部分,体内的纯阳之火自动在经脉里跳了一下,像血脉感应到同源的气机一样。

“你的纯阳之火已经有感应了。”脑海里传来江瑜儿的声音,“朕的功法,只认纯阳体质的传人。这本册子朕当年写给一个战死的部将,本打算烧给他陪葬。没有纯阳体质的人强练这上面的功法,轻则经脉错乱,重则当场自焚,变成一人形炭。”

“好家伙。”靳慕寒倒吸一口凉气,又夹了一块白切鸡压惊。

“三绝之中。”江瑜儿接着说,“前两绝朕当年在落魂坡上对追兵用过数万招,一万人围山,朕就用这三招穿了一条血路。

可惜朕当时已经是半残之躯,最后的功力和生命全都耗尽了,在重伤之下没能冲到沈逆老贼面前亲自毙了他。要不然,哪个朝代会塌,哪个人敢屠朕的满门。”

她的语调忽然变得极其认真:“你给朕记住,这三招的名字不要跟任何人说。第一招,叫‘烈焰掌’,以纯阳之火凝于掌心,可熔金化石。

第二招,叫‘破天指’,以纯阳之火聚于一指,穿透力极强。第三招,叫‘天罡纯阳罩’,以纯阳之火遍布全身,形成护体罡气,刀枪不入,万法不侵。

这三招是朕压箱底的招,当年见过这招的人都没留活口。除了朕身边最亲信的死士,没有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

靳慕寒把筷子放下,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

“学姐,你这一千多年的深仇血恨,我会给你记着。别的本事我未必有,但记仇这件事,我是乌蒙山长大的,乌蒙山的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吃亏了得连本带利拿回来。”

“不是学姐,叫姐姐。”

靳慕寒一愣。

“朕死的时候三十二岁,按年龄算你应该管朕叫姐姐。”

一旁的江晓红举着酒杯,看着这个画面,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叹气,最后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先祖叫我寡妇老板娘,管这小子叫弟弟,辈分是真的乱七八糟。”

“跟他讲。”江瑜儿把身体的控权还给了靳慕寒,声音在脑海里淡淡地说了一句,“吃完饭把这本册子拿回去,从今晚开始练。你底子不错,比当年朕收的那个首席弟子强多了。”

“你的首席弟子后来怎么样了?”

“被沈思远的人乱箭射成了刺猬,尸体挂在城门口暴晒了三个月。”靳慕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滚进胃里,烧起来一把火,把刚才那些话里的寒意烧走了几分。

他放下杯子,抬头看见江晓红正在盯着他看,目光里带着一丝他读不太懂的复杂神色。

“回去再说。”江晓红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今晚先让这小子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练功——师父,你也跟着吧,万一他练岔了,还有个人能兜底。”

玄机子一拍桌子:“行。”又说了一遍,“行!”像是给自己打气。

夜色深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靳慕寒跟着江晓红下楼钻进车里,手里攥着那本泛黄的老册子,封皮上那三个模糊的篆字在路灯下一闪一闪。

册子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里面藏了一千多年前一个女帝压箱底的招,和一个被穿了心脏、被抹去了名字、被扔进历史夹缝里的朝代最后的尊严。

“瓜娃子。”江晓红发动车子,看都不看他一眼,“回去先把热水器打开,把屋子里的旧报纸收一收,从明天开始,那间夜总会的练功房就是你的了。姐给你当陪练。”

“老板娘——红姐,你练的是什么功法?厉害不?”

“玄阴功。”江晓红嘴角勾了一下,“专门克你这种纯阳之体的。”

车子一个急转弯拐出老巷子,轮胎在青石板地面上擦出吱的一声尖叫。

靳慕寒被惯性甩得贴在副驾驶门板上,手里那本册子啪嗒掉在脚下。他弯腰去捡的时候,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映出一双眼睛,一只漆黑,一只暗红。

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也像同一个人的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被校花甩了去夜总会找的傻小子了。

他是背负着千年血仇的纯阳之体,是江瑜儿留在世上唯一的肉身,唯一的传人,唯一的——战友。

窗外的上海,霓虹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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