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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8

“朕在位十一年,大周国库翻了三倍。朕在位期间,长江三年无水患,黄河两年无决堤。

朕灭了盘踞西南三百年的南诏残部,把吐蕃赶过了昆仑山。朕在位期间,没有一次饥荒,没有一个州县饿死过百姓,你觉得如何?”

靳慕寒沉默了,他一个学工科的大学生,在历史书上看到过武则天,看到过吕后,看到过慈禧,但从没看到过江瑜儿。而这位被他身体“收留”的女帝,治下的成绩单拿到任何一个朝代都是顶尖级别的。

“这么好的皇帝,为什么史书上一个字都没写?”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江瑜儿不会再回答了。

“因为沈家和他们的同党胜了,胜利者书写历史,失败者连名字都不配留下。朕被一刀穿心后,尸身被扔进长江喂鱼。

朕的忠臣良将一个个被满门抄斩。

朕的名字被从所有碑文、典籍、奏折上刮去,刮得净净。沈思远坐了朕的龙椅,改国号为梁,把朕这些年做的一切都安在了他自己的名头上。”

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种压制在语气底下的恨意,比任何哭泣和怒吼都让人脊背发凉。

靳慕寒低头看着桌上的答题卡,笔尖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沈思远坐了你的龙椅,那后来呢?”

“朕不记得,死后的记忆是断的,魂魄被封在魂牌里,浑浑噩噩一千年。偶尔能感知到外面的光、声音、香火,但大部分时间都是黑的,冷的,像被活埋在一口永远不会朽烂的棺材里。直到今。”

“直到上了我的身。”

“可以这么说,虽然不太好听。”

靳慕寒咧嘴笑了一下,是那种明明想哭但硬要笑的别扭表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占了自己身体的千年女鬼产生几分同情。

也许是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的考场里,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孤独——所有人都在往前跑,都在追逐自己的人生。

而他脑子里住着一个死了一千多年、被所有人遗忘的皇帝,承載着一份沉得压死人的仇恨。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在阳光下走路的人,手里牵着一个从爬上来的影子。

下午四点半,考完出来。靳慕寒走出市委党校大门,一眼就看到了江晓红。她靠在路边一辆白色玛莎拉蒂旁边,换了一身打扮——

紧身牛仔裤配白T恤,头发披散着,戴着墨镜。看起来不像夜总会老板娘,倒像个周末出来逛商场的白富美。

“考完了?”江晓红把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那双妖媚的眼睛,“走,姐请你吃饭。考得好就吃好的,考不好就去吃沙县小吃。”

“那必须是好的。”靳慕寒拉开车门钻进去,皮座椅被太阳晒得烫屁股。

车子发动,江晓红熟练地挂挡起步,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车窗外的上海一点点暗下来,霓虹灯次第亮起,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在路灯下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去哪吃?”

“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七拐八绕钻进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老巷子。

两边是没有招牌的老房子,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铁门锈迹斑斑。江晓红停了车,带他走进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沿着窄窄的楼梯上了二楼。

楼上别有洞天——一个布置得极其雅致的小包间,红木桌椅,墙上挂一幅泼墨山水。

一个穿蓝色长衫的老头子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头发花白,留着一撮山羊胡,戴一副老花镜。桌上摆着四个凉菜,一瓶没有标签的老酒。

老头子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江晓红,落在靳慕寒身上。那目光像一把用旧了的老刀,看着钝,实则锋快得很,从靳慕寒的眉心一路往下看,看到丹田,再看到手心脚心,看完之后咂了咂嘴。

“纯阳之体,万中无一。”老头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这肉身二十年没练过功,经脉却一点没萎缩,保存得比老夫见过所有修仙世家培养的首席弟子都好。天生纯阳,真他娘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靳慕寒看向江晓红,眼神里的意思是——这老头谁?

“坐。”江晓红按着他肩膀让他在老头对面坐下来,自己在他旁边落座。

“这是我师父,玄机子。湘西赶尸世家第十一代传人,按辈分我得叫师伯。师父,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被先祖附身的小哥,靳慕寒。”

玄机子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落在靳慕寒脸上,突然眼皮一跳。

“一左一右,瞳孔异色,一只漆黑一只暗红。神识双魂,同体共生。”他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上,来回两遍,山羊胡也跟着抖了两抖,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门,激动得不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江师姐,是你吗?”

靳慕寒感觉身体突然一轻,像被抽走了什么。然后他的嘴巴张开了,发出的声音变成了女声,低沉,带着那种他已经在脑海里听了无数次但当面听还是觉得后背发凉的威严。

“玄机小儿,朕记得你,你七岁那年偷吃了朕供桌上的供果,被你师父吊在房梁上打了二十鞭子。如今头发都白了,你师父还在不在?朕记得他还欠朕三串铜钱,到现在都没还。”

玄机子浑身一颤,老花镜从鼻梁上掉下来摔在桌子上,啪的一声镜片裂了一道纹。他顾不上捡,一双满是皱纹的手抖得像筛糠,从椅子上滑下来,弯腰就要跪。

“玄机子您先别跪。”江瑜儿伸手——不对,是借用靳慕寒的身体伸手——虚虚一拦,一股无形的力量把玄机子的膝盖托住了,“朕现在只是一缕残魂,暂居此子体内,受不起你的大礼。”

玄机子站直了身子,眼眶红了一圈,声音哽咽:“师姐,你当年驾崩之后,整个修真界都在找你。沈逆把你从历史上抹得净净,连坟都没有。

我们几个老家伙到处搜罗了一些旧物,偷偷供在你以前的寝宫旧址上——就是你当年在铜仁松桃住过的那座山头。

现在上面是个景区,叫什么‘乌江山峡’,连个牌坊都没有。你住过的地方成了个卖门票的景点,门票才五十块钱一张……”

“行了。”江瑜儿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朕不想知道身后事。”

玄机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稳住了情绪,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夹了三下都没夹起来,筷子一直在抖。

江晓红默默倒了一圈酒,酒液倒在白瓷杯里,竟是淡金色的,在灯光下晃荡着,散发出一股极其奇异的香气,不是茅台的味道,也不是任何他喝过的酒能比的。

香的层次极为复杂,第一鼻子是花香,第二鼻子是蜂蜜的甜,第三鼻子又带点檀香的绵厚。

靳慕寒的意识缩在身体的角落里,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江瑜儿控着一只手端起酒杯,闻了闻:“这是朕当年在宫里喝的百花酿,你们还留着方子?”

“留着,留了一千多年。”玄机子点头,“师姐你当年说过百花酿要用在故人重逢的时候,没故人就不能开坛,不能让别人闻着味儿。所以这一千多年,这坛酒一直封在我玄机门的地窖里,没人见过,也没人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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