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内。
温暖如春的屋子里燃着上好的兽头红炭,散发着燥而黏稠的温热。
一丝淡淡的百合香混合着胭脂味,在屋子里慢吞吞地打着转,熏得人直犯春困。
王熙凤穿了一件大红洋缎窄裉袄,大半个身子懒洋洋地斜靠在软榻的厚垫子上。
大腿上盖着一床半旧的狐皮大氅,暖呼呼的。
她细长的手指捏着一粒松子,慢条斯理地剥着皮,指甲盖上染着鲜艳的凤仙花汁。
榻旁小几上,放着一只雪白细腻的定窑茶碗,热气袅袅娜娜地往上升。
平儿坐在一张小圆凳上,手里拨弄着一把红木算盘。
“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撞击声,在这安静的屋里显得有些清脆。
“平儿,你慢着点拨,我这耳朵都被你吵得直生疼。”
王熙凤把剥好的松子仁丢进嘴里,舌尖卷了卷,啐出一小片碎皮。
“上个月城外放出去的那几笔银子,利钱可都收齐了?”
平儿停下手,有些局促地揉了揉发酸的腕子。
“,别的都好说,唯独东城那几家泥腿子,说是大雪封了路,租子收不上来。”
“他们差人求着,想再宽限个十天半个月的。”
王熙凤眼皮挑了挑,眼角那抹精光闪了一下。
“宽限?老子这儿又不是开大善堂的,没钱拿地契来抵就是了。”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冷哼道。
“当年谢家倒台,咱们在南郊顺过来的那个庄子,上月送来的租子倒是一分没差。”
“说起来,那谢家的庄子真是块肥肉。”
平儿压低了声音,朝朱红的漆木大门外瞅了一眼,压着嗓子。
“地肥水足,一年起码能进千把两银子呢。”
“可不是么,要不怎么说谢家是百年勋贵呢。”
王熙凤扯了扯嘴角,眼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贪婪。
“当初他们家落难,咱们四大家族像分猪肉似的,谁也没少捞。”
“那谢家的病秧子小哥儿,这会儿估计早死在北疆的哪个死人堆里,连骨头都化了。”
正说着,外头大院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那声音在雪地里踩得“吧唧吧唧”乱响,像是有什么急惊风的野狗在狂奔。
“嘭!”
厚实的棉帘子被人粗暴地一把扯开。
一股夹着冰碴子和马粪味的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疯了似的往这暖和的屋里涌。
屋里的熏香气瞬间被这股怪味冲了个净。
王熙凤眉头一拧,捏着松子壳的手指猛地攥紧。
“你没长眼啊?抢着去投胎呢这是?”
她凤眼一斜,柳叶眉倒竖起来,尖着嗓子叱骂。
“连个规矩都没有了,仔细老子揭了你的皮!”
闯进来的正是小厮钱华。
他一头栽倒在朱红的地毯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脸上糊满了黑乎乎的烂泥和汗水。
由于跑得太急,他的鞋底上还黏着一坨发黄的马粪,散发着刺鼻的臭气。
“二、二……出、出天大的事了啊!”
钱华趴在地上直倒气,腔里“呼哧呼哧”直响,像拉风箱一样。
“那个发配到死囚营的谢家余孽……谢行渊!”
“他、他没死!他在关外,把的主力给得片甲不留啊!”
“啪嗒。”
平儿手里的红木算盘掉在圆凳上,震飞了两个算盘珠子。
王熙凤原本斜靠着的身子,在这三个字砸进耳朵的瞬间,僵硬得像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生铁。
她捏着松子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一节节泛着白。
“你放什么狗屁?”
王熙凤眼珠子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尖。
“那病秧子连刀都提不动,怎么可能?”
“俺、俺在城门外听得真切,八百里加急的捷报都送到金銮殿了!”
钱华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听说他一枪挑死了北狄的先锋大将,缴获了十万头牛羊,把关口的马道都踩塌了!”
“皇上……皇上这会儿已经下了旨意,要封他当并肩王呢!”
钱华带着哭腔喊,“现在,他正带着几万人不眨眼的铁骑,往京城这边开拔了!”
并肩王。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带刺的重锤,狠狠砸在王熙凤的心窝子上。
她觉得心口一阵发紧,呼吸都跟着有些困难,喉咙里得像要冒火。
当年谢家落难。
荣国府在里头使了多少绊子,她王熙凤最是清楚。
不仅谋夺了那块最肥的南郊庄子,她自己私底下还吞了谢家两箱子名贵耀眼的古玩玉器。
若是那病秧子真成了手握重兵、人不眨眼的并肩王……
他带着大军回到京城,第一个要清算的,不就是他们这些当初落井下石的豺狼?
冰凉的冷汗顺着王熙凤的额角渗了出来。
她那长满凤仙花甲套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这怎么可能……大乾的官兵,怎么可能让他立下这种功劳……”
王熙凤喃喃自语,脸颊上的粉底因为肌肉抽搐,显得有些斑驳。
平儿也吓得面如土色,手心里全是冷汗。
“,要是那活阎王真回来了,咱们在城外那个庄子……”
强烈的震惊与后怕化作一股冰凉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窜上王熙凤的后脊梁骨。
她只觉得浑身发虚,手腕子一软,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搁在榻旁小几上的那只白釉定窑茶碗。
被她发抖的指尖轻轻一碰,瞬间失了重心。
“哗啦!”
那只价值连城、薄如蝉翼的白瓷茶碗。
从软榻边缘滑落,直挺挺地掉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砸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夹着几片嫩绿的茶叶,在粉碎的瓷片间四处飞溅,热气蒸腾。
这尖锐刺耳的瓷器碎裂声,在死寂如墓的屋里显得尤为惊心动魄。
“谁在外面砸东西?”
突然,隔壁书房传来一声有些有些苍老、带着几分不悦的呵斥。
紧接着,连接书房的碧纱橱被人“刺啦”一声粗暴地推开。
贾政沉着一张老脸,手里还捏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大学》,大步走了进来。
由于被打扰了清静,他额角上的青筋微微跳动。
他跨过门槛,一眼就瞧见了地上那滩碎瓷片和浑身是泥、瘫在地上发抖的钱华。
“凤丫头,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摔什么茶碗?”
贾政抚了抚稀疏的胡须,皱着眉头,声音里透着股文人特有的迂腐与训诫。
王熙凤这会儿连行礼都忘了。
她双眼无神地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嘴角有些神经质地扯了扯。
“二叔……出事了……”
平儿大着胆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谢家那个……回来了。”
贾政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意地冷笑了一声,拂了拂宽大的衣袖。
“我还当是什么天塌了的大事,一个抄家流放的余孽,回来能翻起什么浪来?”
他斜了钱华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大乾的王法还在,轮得到他一个死囚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