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的狗头,给我兄弟们祭旗。”
这句冰冷的话音刚落,刘胖子脸上的肥肉猛地抽搐,像过了电。
他那双耗子眼瞪得溜圆,两瓣厚嘴唇直哆嗦。
“谢、谢大爷……别、别开玩笑啊……这当口可不兴吓人……”
刘胖子下意识地护住自己裹满白纱布的口,脚后跟在烂泥里磨蹭,想往后退。
突然,城门洞里传出一阵密集的甲片碰撞声。
“千总大人莫慌!卑职来迟了!”
王百户带着百十来号弓弩手,端着寒光闪闪的连弩,呼啦啦涌了出来。
火把把这片烂泥地照得透亮,木柴燃烧的焦糊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刘胖子一看自己人来了,那股子尿性瞬间褪了。
他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保护本官!快!挡住这个疯子!弩箭上弦!”
他像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手脚并用钻进亲兵堆里,喘气粗得像破风箱。
躲进人堆后,刘胖子还不忘探出个肥脑袋,恶狠狠地盯着外面。
谢行渊坐在乌骓马上,没追。
他冷眼看着那群哆哆嗦嗦端着弩机的边军,嗤笑一声。
右腿跨过马背,翻身下马。
靴子踩在带冰碴的血水里,发出嘎吱一声脆响,泥浆溅在破烂的裤腿上。
他单手拎起那杆沾满碎肉的铁枪。
另一只手毫不嫌弃地扯下枪尖上穿着的脑袋,揪着那撮红毛。
一步步走向城门内的露天将台。
将台其实就是个土台子,上面摆着张掉漆的案桌。
刘胖子这会儿躲在桌子后头,被两层盾牌手护着。
有了这层铁乌龟壳,他觉得自己的胆气又壮回去了。
“你、你想造反是不是!带着兵器硬闯军镇!”他扯着公鸭嗓嚎,声音劈了叉。
谢行渊走到台下,把那颗沾着泥浆和脑浆的脑袋往桌上重重一砸。
“砰!”
实木桌子被砸得晃了两晃,震起一小片灰尘。
那颗红胡子人头骨碌碌滚到刘胖子手边。
死鱼眼直勾勾盯着他,鼻孔里还往外渗着暗红的血水。
刘胖子吓得往后一仰,后背撞在太师椅上,疼得直咧嘴,手里攥着的空茶碗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刘大人,老子没空陪你过家家。”
谢行渊手掌拍在桌面上,木刺扎着掌心的老茧。
“北狄先锋大将呼延烈的脑袋,按大乾军律,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他伸出那只还糊着马油和血痂的手,手指弯了弯,指缝里的血污黑红黑红的。
“拿钱,发通关文书。少一个子儿,老子今晚就不走了。”
刘胖子捂着口,瞅瞅桌上那颗价值连城的脑袋。
又斜眼看了看周围那百十号举着弓弩的自家人。
贪欲彻底压过了刚才那点恐惧,这千两白银要是落自己腰包……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清了清嗓子,换了副高高在上的官腔。
“谢行渊,你一个死囚,哪来的军功?”
刘胖子伸手从怀里摸出个脏兮兮的荷包。
抠抠搜搜地倒出几块碎银子,“叮当”几声扔在桌面上。
“喏,十两。算本官赏你们死囚营买酒喝的。”
他肥厚的手指点了点那颗人头,嘴皮子一碰,谎话张口就来。
“这,分明是本官率军死战,拼了老命才斩下的!”
“你?你不过是捡了个漏!运气好割了个人头罢了,还想冒领大功?”
赵铁牛在台下听见这话,气得眼珠子红透了,脖子上的青筋直蹦。
“放你娘的罗圈屁!那是我谢爷一枪捅死的!”
他挥着手里的豁口刀就要往上冲,“你这肥猪当时正躲在雪窝子里装死狗!连裤都尿湿了!”
两把长矛立马交叉着挡在他前,枪尖离皮肉就差一寸。
“退下!”王百户厉声喝骂,唾沫星子乱飞。
“敢在千总面前动刀子,活腻歪了?信不信老子一枪给你扎个透明窟窿!”
刘胖子得意地咧开嘴,露出两颗满是牙垢的黄牙。
“听见没?这儿,本官说了算。这关内的大兵都是本官的兄弟!”
他拿起一块碎银子,在指尖抛了两下,眼神挑衅。
“你这死囚就算有一百张嘴,到了兵部,他们是信本官的大印,还是信你个逃兵的屁话?”
“这脑袋,本官要了。这大捷的战报,也得按本官的意思来写。”
刘胖子越说胆气越壮,随手把银子丢向谢行渊的脸。
“拿着钱,带你这帮叫花子滚回牢房待着。再敢多说半个字……”
谢行渊没躲,由着那块碎银子砸在额角。
磕出一块红印,顺着脸颊掉在烂泥里。
他低垂着眼皮,看着水洼里那点可怜的银光,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十两?”谢行渊嗓音沙哑,透着股裂的质感。
他脚尖拨弄了一下那块碎银,泥水染黑了白银。
“刘大人,老子这帮兄弟,刚才可是端了的前锋营。”
“你这十两银子,够买几副棺材板的?”
刘胖子以为他服软了,鼻孔朝天哼了一声,肚皮跟着一晃。
“怎么?嫌少?你一介戴罪之身,能留条狗命就该烧高香了!”
他猛地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刃在火把下反着惨白的寒光。
“别给脸不要脸!本官这是体恤你们!再敢闹腾,本官现在就以犯上作乱、虚报军情之罪,把你剁了喂野狗!”
周围的亲兵听见这话,纷纷拔出刀剑。
“唰唰唰”的金属摩擦声响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酸。
几十把刀枪指向谢行渊,连弩的机括声绷得紧紧的。
空气里的铁锈味儿瞬间浓得化不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黄头缩在死囚堆里,牙齿把嘴唇都咬出血了。
“谢、谢哥儿……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他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咱、咱就认了吧。斗不过当官的啊,他们手里有连弩啊!”
二狗也吓得裤一热,黄水顺着裤腿往下滴,腥臊味散开。
“谢哥,俺想活命……咱拿了钱回去吧,俺不想被射成刺猬。”
他带着哭腔,冰凉的手拽了拽谢行渊的衣角,牙齿直打战。
死囚营剩下那几十号人,刚才那股子血性也被这阵仗压下去半截。
对面可是正规军,几百张弓弩,这怎么拼?
真要动手,跑都跑不掉,当场就得交代在这儿。
谢行渊站在刀枪林里,任由那些寒光晃着眼。
他不仅没退,反而扯起嘴角。
先是低声闷笑,接着腔震动,笑声越来越大。
那笑声里带着股子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森寒,听得人后脊梁骨发麻。
“你、你笑什么!疯了不成!”
刘胖子被他笑得心里发毛,手里的刀尖指着他的鼻子直哆嗦。
谢行渊停了笑,抬起左手,慢慢抹掉溅在侧脸的半点碎肉渣。
大拇指在食指骨节上摩挲着,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刘大人,你这算盘打得,阎王爷在底下都得给你鼓掌。”
他抬起眼,瞳孔里倒映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像两团跳跃的鬼火。
“你是不是觉得,老子刚才在外面了几百个,这会儿没劲儿了?”
“还是觉得,你这几把破弩,能快得过老子的拳头?”
刘胖子咽了口带着土腥味的唾沫,脚底板发虚,肥肉一抖。
“上!都愣着什么!把这狂徒给本官拿下!”
他扯着嗓子嚎,肥胖的身子不住地往盾牌后面缩,“死活不论!”
王百户一咬牙,举起刀就要往前扑,脚步却犹豫,生怕当了出头鸟。
谢行渊没去摸背上的霸王枪。
他那只还滴着北狄先锋心头血的铁拳,缓缓握紧。
骨节间因为“天生神力”的加持,爆出炒豆子般的脆响。
一股子浓烈的血煞之气,混着他身上散不掉的火油味。
硬生生把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亲兵停了脚步,端着连弩的手直抖。
“拿十两银子,买老子的命?”
谢行渊拳头抵着桌面,那张实木案桌竟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桌面上的漆皮寸寸龟裂,木头茬子直往外翻。
他盯着刘胖子那张惨白的脸,嘴角挑起个残忍的弧度。
“你这死胖子,是不是耳朵塞了驴毛,没听清老子刚才在外面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