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皇帝死死盯着奏折上“谢行渊”那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这熟悉的名字瞬间唤醒了朝堂上许多勋贵的恐惧记忆。
太和殿内虽然燃着几十盆金丝松炭,可硫磺味的黑烟直往嗓子眼里钻,熏得人直咳嗽。
呛人的炭火味和百官身上那股子粘稠的冷汗味拧在一起,憋闷得人心里发慌。
皇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且沙哑的浊气,听上去就像是一块生锈的铁板在粗糙的地面上反复摩擦。
他的指甲死死掐在泛黄的纸缝里,由于用力过猛,指关节隐隐发白,发出一声细微的骨骼脆响。
底下,几个穿着绯红朝服的御史身子猛地一缩。
他们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只觉得那里的皮肉泛起一阵刺骨的凉意,连带着脊梁骨都跟着发木。
“陛下……”
太常寺少卿宋仁往前挪了半步,他那磨损的皂靴在汉白玉砖上踩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他这官位是走贾府的路子求来的,平里在朝堂上向来温顺,连说话都极少大声。
此刻,他那张松弛且满是褶子的老脸上血色褪得一二净。
冷汗顺着额角的官帽边缘滑下来,落进衣领里,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发颤。
“这……这折子莫不是边关守将弄错了?”
宋仁的声音发尖,发飘,听上去像是个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了脖子的老鸭子。
“那谢家余孽去的是死囚营,没吃没穿,怎么可能……能有这般能耐……”
“怎么可能敌上万,还顺手牵回来十万头牛羊,对不对?”
皇帝冷笑一声,把那张纸重重拍在自己的膝盖上。
纸张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底下那排站得松垮的百官齐刷刷打了个哆嗦。
“宋爱卿,你是觉得易州的守将都是瞎子,还是觉得朕这双眼睛老眼昏花了?”
皇帝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角微微耷拉着,里头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
“还是觉得,那北狄的重骑兵都是泥捏的,专门躺在雪地里等他去砍?”
宋仁咽了口带着几分苦涩的唾沫,舌头在嘴里直打结,半天没倒腾出一个整字来。
“臣、臣不敢,臣只是觉得那谢行渊当年……当年可是个连战马都骑不稳的病秧子啊!”
他一边嗫嚅着,一边偷偷拿眼角余光去瞄旁边几个保国公、理国公一脉的代表。
“臣亲眼见过的,他在牢里的时候还咳血呢,怎么一到边关就成神了?”
宋仁用衣袖胡乱擦着脸上的冷汗,声音越发急促,带着几分辩解的哭腔。
“这指不定是有人在背后帮他,或者……或者脆是北狄人故意做戏,想诱我大军深入!”
“做戏?”
工部右侍郎赵大人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出列嗤笑了一声,他的鼻梁当年受过伤,歪,说话时呼哧呼哧带喘。
“宋大人可真会说笑,拿两万铁骑的人头,再加上十万只活生生的牛羊来跟我们做戏?”
“你那颗脑袋,值几只羊?”
赵侍郎斜着眼看他,嘴里喷出一股子宿茶的苦叶子味。
“那北狄的大可汗莫不是脑子进了水,专门送来这么多牲口,给咱们边关的将士改善伙食?”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哄笑,但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皇帝那张脸,这会儿黑得像锅底。
当年联手构陷谢家的四王八公一脉官员,这会儿全慌了神。
他们交叠着眼神,有人指尖死死抠着汉白玉的朝笏,有人脆用后背紧紧贴着红漆大柱。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那个被他们当成替罪羊、一脚踹进死囚营等死的谢家残存余孽。
不仅没有死在塞外的白毛风里,反而手握重兵立下了这等不世奇功。
这要是让他带着大军回了京,他们这些曾经参与瓜分谢家家产的人,还能有好果子吃?
“陛下,此事确实蹊跷,万不可轻信。”
一名勋贵党羽的御史大着胆子站出来帮腔,他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冷汗已经把朝服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那谢行渊不过是个戴罪之身,就算立了功,也该收回兵权,先押送回京受审。”
“对对对,理应如此!”
几个平里依附贾府的官员也跟着小声附和,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迫与惊恐。
“他手里现在有兵,又是不尊朝廷法度的死囚,万一他起了歹心,那可就糟了!”
皇帝冷眼看着底下这帮平里养尊处优的文武百官,突然觉得恶心。
国家危难的时候,这帮人只想着怎么割地求和。
现在好不容易有人打了胜仗,他们倒开始盘算着怎么把功臣整死在半路上。
“收回兵权?”
皇帝往龙椅后背上一靠,粗糙的手指在纯金的龙头上不轻不重地敲着,发出笃笃的闷响。
“你们谁去收?是宋爱卿亲自带兵去,还是你们哪位国公的子嗣愿意亲自出马?”
大殿里瞬间又死寂了下去。
只有那松炭烧得偶尔发出噼啪一声,溅起两颗微弱的火星子,落灰在铜盆里。
去边关?去面对那个连上万的疯子?
谁特么嫌命长啊。
宋仁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整张脸都缩进那厚实的貂皮领子里。
朝堂上的恐慌情绪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原本暖烘烘的太和殿,此刻却像是个刚起封的冰窖,冷得让人骨头缝发酸,牙关发颤。
下朝的钟声还没敲响。
这则消息,就已经顺着皇宫朱红的大门缝隙,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几个平里拿了勋贵府上银子的年轻小太监。
正缩在夹道的背风处,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往怀里塞着几枚铜钱。
“听清了?真是谢家那个病秧子?”
一个塌鼻梁的太监压低声音,说话时带出一股子发馊的米饭味。
“听得真真切切,万岁爷在殿上把茶盏都摔了,吓死个人。”
另一个小太监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清鼻涕,重重点头,把怀里的皮抄手搂得更紧了些。
“听说大将的脑袋还在旗杆上挑着呢,牛羊把边关的马道都给踩塌了,你快去送信吧。”
消息很快就穿过了东华门,穿过了冷风呼啸的朱雀大街。
通过各府在宫里的眼线,像了翅膀一样,径直传向了处于京城权力核心圈的贾府。
神京城,宁国府与荣国府并排立在街口。
门前的两尊大石狮子身上落了一层薄雪,斑斑驳驳的,看着冷清。
贾府的便门处,一个穿着半旧青呢斗篷的跑腿小厮钱华。
正一瘸一拐地往里狂奔,他跑得太急,鞋底上沾满了冻硬的马粪和脏兮兮的烂泥。
他的耳朵被冷风吹得通红,像两瓣熟透的桑葚,又疼又痒,连手套都跑丢了一只。
“哎哟,钱哥儿,你这是赶着去投胎呢?”
看守便门的赖二斜靠在门房的火盆边,手里抓着把生瓜子,嘴里喷着劣质的旱烟味。
“滚、滚一边去!”
钱华大口喘着粗气,肺管子像被塞了把带刺的草,每喘一下都疼得直哆嗦。
他一把推开赖二,险些把对方手里的瓜子给撞翻在地上那摊黑乎乎的泥水里。
“二呢?快、快带我去回话!”
钱华扯着脖子喊,嗓子沙哑得像砂纸蹭铁,脸上还挂着跑出来的虚汗。
“出了天大的事了,再晚一步,咱们全府上下都得跟着倒霉!”
赖二被他这副见了鬼的模样吓了一跳,嘴唇上黏着的一片瓜子壳都顾不上抹。
“啥事啊?天塌了不成?二这会儿正跟林姑娘屋里的丫头在后院算账呢。”
钱华一把死死揪住赖二的衣领子,双手哆嗦得像筛糠,那股子从大街上带回来的冷气直往赖二脸上扑。
他那双眼珠子瞪得像铜铃,里面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恐惧。
“比天塌了还邪乎!”
钱华牙齿咯咯作响,把声音压到了极点,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窿里生生挤出来的。
“那个被发配到死囚营的谢家病秧子……他没死!他在关外把都绝了,这会儿正带着十万大军朝京城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