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骓马粗壮的蹄子踩在冻得发脆的黄土上,留下一串深坑。
“咩——”
连绵不绝的羊叫声,把边关塞堡那几段开裂的黄土城墙震得直往下掉土屑。
十来万头肥牛壮羊,黑白交织成一片望不到头的水,硬生生把狭窄的关口马道堵得水泄不通。
谢行渊跨在马背上,枪尖挑着的那颗北狄先锋脑袋已经冻成了硬疙瘩。
黑红色的血水顺着枪杆,在马背上结了一层黑紫色的冰壳。
赵铁牛和二狗推着装满皮甲和冻肉的破板车,嘴里哈着白气,咧嘴直乐。
“开、开城门!别特么跟傻狍子似的在上面杵着!”
赵铁牛冲着城门洞里几个吓呆了的守军瞪眼,顺手吐掉一粒碎石子。
老黄头蹲在城墙的背风处,用冻得像红萝卜的手指头攥着毛笔。
笔尖上的墨水刚落纸就结了冰。
“谢将军,折、折子写好了!俺这手抖得……字跟鸡爬似的。”
老黄头吸溜着清鼻涕,把沾了红泥的印章在纸上狠狠一按。
谢行渊随手扯过那张粗糙的黄麻纸,扔给旁边早就等得不耐烦的传令兵。
“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
谢行渊眼皮都没抬,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让京城里那帮缩头乌龟,好好开开眼界。”
传令兵把铜管往怀里一揣,猛地一夹马腹,红色的急递羽林骑卷着漫天黄尘冲了出去。
“边关大捷!斩敌上万!捷报入京——”
凄厉的喊声,夹着急促的马铃铛声,在塞外雪原上撕开一条长长的通路。
大乾朝廷,神京城。
太和殿内。
虽然燃着几十盆金丝松炭,可硫磺味的黑烟直往嗓子眼里钻,熏得人直咳嗽。
乾熙帝揉着发胀的太阳,看着底下吵成一锅粥的文武百官。
“陛下!北狄左贤王两万铁骑已经近易州,再不拨付岁币,社稷危矣!”
御史台王大人急得满头是汗,朝服底下的双腿直打摆子。
“拨付?国库里连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拿什么拨?”
户部尚书一摊手,脆耍起无赖,“要不,把宫里的金银器皿全融了?”
“放屁!皇家颜面何在!”
“加税?流民开始吃树皮了,再下去,真要激起民变了!”
户部尚书急得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喷得王大人满脸都是。
“薛家?薛家那薛蟠刚在京城被打断了腿,如今正鸡飞狗跳呢,哪抠得出银子!”
“实在不行,在江南再加两成盐税……”
百官们拉扯着、反驳着,龙椅底下的争吵声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乾熙帝听得脑仁生疼。
那长满老茧的手指,死死抠着龙椅扶手上纯金雕琢的龙头,指甲缝里全是冷汗。
就在这场烂账要算进死胡同的时候。
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狂奔声。
“嘭!”
殿门被人粗暴地撞开,夹着冰碴子的冷风和马尿味瞬间灌了进来。
一个穿着破烂急递羽衣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扑在汉白玉地砖上。
他的破鞋底上满是冻硬的泥浆子,一落地就化成了脏水。
“大、大捷……边关,大捷啊!”
传令兵的嗓子完全哑了,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像带血的砂纸在磨。
他的嘴唇早就冻裂了,结了几个暗红色的血痂子,每动一下都往外渗着血珠子。
“大、大捷……”
他拼尽全力,把怀里抱着的黄铜封筒往前递了递,便一头栽在地上没了动静。
裤里洇出一大片淡黄色的尿,在温暖的殿里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满朝文武被这变故惊得齐刷刷闭了嘴。
空气里,煤烟味和尿味混杂在一起,让人胃里直犯恶心。
“大捷?”
王御史先是冷笑一声,拿袖子掩住口鼻。
“莫不是塞外那帮软脚虾为了骗饷银,随便了几个流民冒功?”
乾熙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
“呈上来!”
兵部尚书张大人小跑着过去,劈手夺过那传令兵怀里的铜管。
他的手指冻得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抠掉火漆。
扯出一张皱巴巴、还带着黑色血痂子的粗黄麻纸。
刚展开,一股子塞外风雪里特有的、刺鼻的血腥味和羊膻气,便在空旷的大殿里弥漫开来。
张尚书眯着眼,才扫了第一行字,眼皮就猛地跳了两下。
“张爱卿,读。”
乾熙帝声音里压着火,后背的龙袍已经被汗水洇湿了。
张尚书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撑不住,膝盖骨软了一下。
“死、死囚营将领谢行渊……率兵出击,于谷力战北狄精锐……”
张尚书声音发飘,“斩北狄先锋大将呼延烈……全歼一万主力……”
大殿里瞬间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清民楚楚。
原本还在争吵的百官们,脖子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卡住。
王御史手里的象牙朝笏“吧嗒”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吹牛!这绝对是捏造!”
王御史尖叫起来,声音里全是破音,“一万精锐?那可是北狄的重骑兵!他一个死囚,拿头去?”
张尚书颤抖着把纸折到背面,嘴唇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折子上说……谢行渊率部深入草原,连屠三个游牧部落……”
“缴获……缴获牛羊十万头……大军正驱赶着这些牲畜,往边关开拔……”
他咽了口苦水,“如今……牛羊已经开进了关内,快把马道给挤塌了……”
“这怎么可能!那谢家小儿带去死囚营的,不过是一群戴罪的刑徒!”
刑部尚书扯着嗓子,声音尖锐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乾熙帝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动作太急,把手边的纯金茶盏撞落。
金盏掉在台阶上,发出刺耳的玎玲声。
他大步跨下汉白玉台阶,一把夺过张尚书手里那张血迹斑斑的黄麻纸。
纸张扎手,上面那股子涸的热血物腥味直冲鼻腔。
他的视线颤抖着,直接路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战功数字,死死锁在了折子最末尾的落款上。
那里,用暗红色的浓血,歪歪扭扭却张狂无比地写着两个大字。
谢行渊。
乾熙帝吸了一口夹着煤烟的冰冷空气,只觉得那冷意顺着气管直肺腑。
“谢行渊……”
他眼门子暴突,指甲深深抠进了带血的纸缝里。
旁边王御史也顾不上礼仪,凑近一瞧,眼珠子里满是见鬼般的惊恐。
“陛下,这、这不就是……半年前被四王八公联名,发配到边关死囚营的那个谢家余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