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朔风夹着冰渣子,顺破烂毡帐的缝隙漏进来,直勾勾灌进谢行渊的后脖颈。
他打了个寒颤,喉咙里溢出一阵风箱漏风般的破败喘息,费力撑开眼皮。
草席底下黏糊糊的,不知是陈年老血还是谁吐的污秽,一股刺鼻的臭味直冲天灵盖。
他搓了搓快没知觉的耳朵,指尖擦过粗糙的破布衣领,磨得皮肤泛起一阵刺痛。
脑子里嗡嗡作响,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乱窜,完全不受控制。
宁国府贾珍那张肥腻油滑的笑脸,还有大理寺阴暗监牢里,父亲被夹棍生生碾碎的手指骨。
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谢行渊趴在泥地上呕了两声,除了泛苦的酸水什么也没吐出来。
旁边一个瞎了左眼的瘦老头凑近了些,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闷响。
“谢……谢家小子,醒、醒了?俺半夜摸你手冰凉,还以为你得冻成硬挺的腊肉呢。”
老黄头吸溜着鼻涕,一双长满老茧的手在火盆边上虚拢着,可那破铁盆里连个火星子都找不到了。
“呸,老黄头,你……你他娘的都没死,老子凭什么走在你前头。”
谢行渊抹掉嘴角的酸水,扯着裂的嘴唇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桌面。
老黄头叹了口气,瘪的嘴唇吧嗒两下。
“你这梦里老喊着什么宁国府,什么贾珍的。俺是个乡下土鳖,也听过那是京城里顶天的权贵,你这仇,八成是没指望报咯。”
“报不了?嗤。”
谢行渊靠在木柱子上,眼神暗得发沉,“那个满脑子肥肠的畜生,老子就算做鬼,也要把他那身烂肉一点点剐下来点天灯。”
话音刚落,地面毫无征兆地抖动起来。
毡帐顶上积压的厚雪簌簌往下掉,一大团冰冷的雪水砸在两人满是冻疮的脖颈里。
紧接着,沉闷的牛角号声撕裂了死囚营上空的死寂。
外面爆开连串尖锐的惨叫,还有重甲骑兵冲锋时那种连大地都能踩碎的马蹄震动声。
老黄头那只独眼瞬间瞪圆,像见了鬼似的连滚带爬缩到角落,指甲拼命抠着冻硬的泥地。
“鞑、!是北狄那帮野狗夜袭了!完了完了,这下全得死!”
破毡布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寒风卷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火油燃烧的刺鼻烟火气,劈头盖脸涌进帐篷。
大乾守关千总刘胖子顶着个歪斜的铁头盔,手里攥着滴血的马鞭,满头大汗挤进这个仄空间。
他那身精良的明光铠里不知塞了几层厚棉衣,整个人显得像个滑稽的铁桶。
“都给老子滚起来!快、快点!不想死就拿上木棍,去前面壕沟顶着!”
刘胖子声音尖细,带着明显的变调和发颤,连平里耍官威的架势都忘到脑后了。
几个满脸横肉的狱卒跟在后面,用刀背一通乱砸,着地上装死的囚犯爬起来。
谢行渊被鞭子梢扫到了肩膀,辣的疼顺着神经钻进脑子,他咬着后槽牙站直了身体。
“刘大人,前面连个拒马桩都没安,你让咱们这帮戴着脚镣的死囚去拿头顶的重骑兵?”
他盯着胖子那双到处乱瞟的耗子眼,嗤笑一声,“这是掩护大伙儿,还是拿我们当肉盾给你拖时间逃命啊?”
刘胖子被戳穿了心思,脸上的肥肉抽搐两下,急忙咽了口唾沫,差点呛着自己。
“你、你这谢家余孽放什么狗屁!军令如山,让你顶你就顶!”
胖子咳得满脸通红,举起鞭子还要再打,“再废话,老子现在就剁了你这丧门星!”
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扑通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伸手去抱胖子的铁靴子。
“大人,军爷!我不想死啊,我家里还有个瞎眼老娘……求求您带我一起撤吧,我给您当牛做马!”
“滚一边去!少弄脏老子的战靴!”
刘胖子嫌恶地一脚踹在半大小子的心窝上,力道极大,那小鬼闷哼一声直接呕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有个壮汉死囚看不过眼,扯着嗓子吼:“凭什么!大不了跟拼了,为啥要给你们这帮贪官当垫背的!”
狱卒头子反手一刀劈在壮汉肩膀上,鲜血呲了旁边谢行渊一身,温热的液体带着生锈的铁味儿。
“拼?你们连烂铁片都没有,拿指甲挠吗?都给我滚出去!”狱卒恶狠狠地叫骂。
说完这句,胖千总本不管营里哀嚎连天的死囚,连滚带爬地钻出帐篷。
外面隐约传来他呵斥亲兵牵马的公鸭嗓,这帮守军跑得比林子里的野兔还快。
冰冷的长枪尖戳着后腰,谢行渊和几百个衣不蔽体的死囚像一群待宰的牲口,被硬生生驱赶到了营寨前方的壕沟边。
视野尽头,漫山遍野的火把连成一条蠕动的火龙,晃得人眼睛酸痛。
马蹄声震得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空气里全是被冷风冻结的血腥味。
那个被踹吐血的半大小子二狗捂着肚子,淅淅沥沥的淡黄色液体顺着流下来。
刚落在满是泥泞的雪地上,就结成了黄褐色的冰凌,腥臊味瞬间弥漫开来。
“谢哥,我怕……那刀片子那么长,一下就能把人劈成两半吧?”二狗牙齿咬着舌头,说话含糊不清。
谢行渊甩开他拽着自己衣角的手,甩了甩被冻僵的手腕。
“怕有个屁用!手抖得像筛糠,刀没来你自己先下去了。找结实点的烂木头握紧了!”
难道重活一世,还没等去找四王八公那帮杂碎算账,就要憋屈地死在这塞外荒野?
谢行渊咬破了舌尖,咸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他不甘心,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就在这呼吸停滞的瞬间,一道不带丝毫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砸碎了他脑子里的绝望。
【叮!检测到宿主处于绝境,敌爆装系统已强制绑定。】
那声音在脑海里炸开,震得他额角青筋乱跳,耳朵里一阵尖锐的耳鸣。
【当前发布新手试炼任务:拿下首。】
谢行渊愣了半秒,随即腔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狂笑。
他笑得弓起了腰,眼泪都快从眼角挤出来了,喉结剧烈滚动,差点被倒灌的冷风呛死。
旁边的老黄头一把拽住他的破袖子,急得瘪的嘴唇直哆嗦。
“疯、疯啦!你小子这时候还笑得出声?快趴下装死啊小祖宗,冲过来了!”
轰隆一声巨响,木头断裂的刺耳噪音撕裂了夜空。
营寨本就腐朽的木栅栏,被一匹披着重甲的战马撞碎,碎木片像暗器一样四下崩飞。
一块带刺的木条擦着谢行渊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辣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
马背上,一个满脸横肉、身上裹着烂羊皮袄的北狄骑兵纵马跃过了那道浅浅的壕沟。
那人鼻梁上有一道翻卷的暗红刀疤,嘴里发出野兽般兴奋的呼喝声,哈出的白气喷在半空。
滴着肉渣的雪亮弯刀高高举起,借着战马冲锋的恐怖惯性,劈开夜风。
那刀锋的朝向,直谢行渊的脑门。
【任务提示:首奖励正在加载中……】
刀锋划破空气的锐鸣声刺得耳膜生疼,那股令人作呕的羊膻味已经扑面而来。
谢行渊不仅没有像老黄头那样趴下抱头,反而迎着那夺命的寒光,挺直了脊梁。
他眼球里布满血丝,瞳孔收缩,爆发出一股纯粹暴戾的野兽本能。
裂的嘴唇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指尖死死抠住身旁一断裂的粗木棍边缘。
“拿老子的命换装备?孙子,你的脑袋借爷爷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