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那排焦黄的门牙在风雪里撞得咔哒直响,连下巴壳子都快颠掉了。
“俺、俺这腿要是真没了……谢爷,您可得、得给俺留个全尸啊,别把俺喂了那黑马……”
“闭嘴,顺着大雪龙骑踩出来的坑走,少说废话,吸一肚子冷风泄了力气,老子当场埋了你。”
赵铁牛在后头大声骂了一句,顺手把怀里那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死马肉往上托了托。
风雪在耳边发出鬼哭狼嚎的尖啸,白毛风扯着破棉袄的领子直往里灌。
大片大片的冰渣子硬生生砸在眼皮上,扎得眼球生疼,谁也睁不开眼。
谢行渊跨在乌骓马背上,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尊在雪地里无声滑行的黑色铁塔。
前方那片白茫茫的雪幕,突然毫无征兆地薄了几分。
几十顶覆盖着厚雪、像白面大馒头一样的羊皮帐篷,突兀地显露在山坳坳里。
极度的寒冷与风雪的掩护,让谢行渊的部队做到了极致的隐蔽。
当他们出现在这第一个北狄部落外围时,周围连一丝马蹄声都没漏出去。
一个穿着油腻老羊皮袄的北狄老赫哲,正提着个冻裂的木桶往帐篷外走。
他想去马厩看看那几匹冻得直打喷嚏的劣马。
刚一抬头,老赫哲的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整个人僵在了雪地里。
漫天飞舞的白毛风深处,一尊尊身披白袍、戴着冰冷铁面具的高大黑影,正无声地跨步走出来。
他们手里平端着一丈多长的精钢马槊,槊尖上凝结的冰霜反射出令人胆寒的白光。
老赫哲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过膝深的雪地里,瘪的双手拼命在前作揖。
“雪山神……那是雪山上下来的神灵啊,长生天显灵了……”
那只木桶在雪地里滚了两圈,里面结了冰的马尿哗啦洒了出来。
谢行渊坐在高大的马背上,眼皮微微一翻,手中的霸王枪顺势往下轻轻一送。
“神你娘的腿。”
枪尖擦着骨缝扎进去,发出一声钝滞的破甲音。
老赫哲的祈祷声被喉咙里喷出的血泡子堵死,软塌塌地栽进雪窝子里。
谢行渊抽回枪,顺手抹掉枪杆上那点还没来得及冻住的温热血迹。
“铁牛,带人把马厩和草料场围了,一个喘气的都不许放跑。”
“哎!得令!”
赵铁牛吐出一口带着白霜的脏唾沫,挥舞着那把满是豁口的铁刀。
他想把刀,却发现刀刃和刀鞘被先前的冷血死死粘在了一起。
“!这鬼天,连刀都跟老子拿劲,给老子开!”
他骂骂咧咧地拿牙齿咬住刀柄,使劲一拽,这才刺啦一声把刀拔了出来。
三千白袍军如天兵下凡般,在这片连呼吸都困难的雪原上,展开了残酷的闪电战。
谢行渊没有多余的废话,他冷眼看着战火在第一个帐篷群里燃起。
他自始至终贯彻着以战养战的残酷方针,在这个吃人的塞外,心软的人连骨头渣子都留不下。
“谢、谢哥……不,谢将军,俺……俺捅死一个!”
二狗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脚底下踩空,扑通栽进个满是冻羊粪的泥坑里。
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脸上糊了一半泥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牛角刀。
“俺刚才瞅见他要拿弓,俺、俺一刀就扎在他腰眼上了!”
“行了,别在这号丧,去帮老黄头清点帐篷里的炒面。”
谢行渊拍了拍乌骓的马脖子,调转马头指向下一个山坳。
一夜之间,这支沉默的铁甲队伍在雪原深处连推了三个中型北狄部落。
这些部落平时靠着劫掠边境大乾百姓过活,帐篷里堆满了抢来的皮毛和粮食。
白袍军长槊过处,没有一个拿得起兵刃的北狄汉子能活过三息。
惨叫声、战马撕咬声、沉重的甲片碰撞声,在雪夜里汇聚成刺耳的噪音。
老黄头捂着那只通红的独眼,在一顶大皮帐篷里探出个脑袋。
“谢将军!这……这还有几个妇道人家,全、全都按规矩……”
谢行渊握着枪杆,冷冷地看着他。
“老黄头,你是不是在塞外待久了,忘了咱们大乾百姓是怎么被他们塞进锅里煮的了?”
老黄头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铁牛,把带不走的皮帐全烧了,给兄弟们烤火。”
谢行渊吐出一口带冰碴的热气,眼神在火光下显得极冷。
“把肥羊和壮牛圈在一起,天亮前,咱们必须往回蹚。”
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小了,原本浓重的乌云裂开了一道口子。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斜斜地刺破云层砸在雪原上时。
整片谷外围的平原,已经被踩得面目全非。
谢行渊麾下的将士们,大口嚼着刚切下来的半生不熟的冻羊肉,在雪地里大声吆喝。
白袍军的盔甲上挂满了暗红色的冰棱,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十来万头肥壮的绵羊和黑牦牛,在风雪停歇的平原上挤成了一片蠕动的白色水。
羊咩咩的叫声和牛蹄子踩雪的动静,汇聚成一股庞大的噪音,在空旷的雪原上盘旋。
老黄头抱着那个断了两个算盘珠子的破算盘,手哆嗦得像得了羊癫疯。
“谢爷……俺、俺算出来了……俺没看错吧?”
他那只完好的独眼里全是血丝,说话的声音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磨。
“肥羊七万多只……壮牛三万头,还有……还有能驮货的劣马四千匹!”
赵铁牛在一旁揉着被火光晃花的眼睛,笑得露出一排焦黄的豁牙。
“谢爷,这泼天的战功,咱要是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开回关里去……”
他啐了一口血痰,眼神里全是压抑不住的狂热。
“京城里那些吃空饷的狗官,这回怕是连大印都拿不稳了吧?”
二狗嘴里塞着一大块生羊脂,油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整个人笑得像个傻子。
“俺、俺这回顿顿有羊腿吃……撑死也值了!”
谢行渊坐在高大的乌骓马上,任由晨光照亮自己脸上半的血块。
他擦净枪尖,看着那望不到头的牛羊洪流,腔里闷出一声辨不出情绪的低笑。
“走,回关。”
“这么大的动静,京城里那些缩头乌龟,这回怕是连耳朵也堵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