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渊跨在乌骓马背上。
马鞍都没配,他光凭双腿死死夹着那紧实如铁的马腹。
乌骓不安分地打了个响鼻,大鼻孔里喷出一团混着血腥味的白气,马蹄在烂泥里刨出个坑。
他弯下腰,手里的生锈破刀顺着那北狄先锋大将的脖颈骨缝,狠狠往下切。
“喀嚓”一声渗人的碎骨音响起。
血水飙在手背上,带着股子还没散透的黏腻余温。
谢行渊连眉头都没皱,毫不在意地在破皮袄上蹭了蹭指尖的血痂。
精钢枪尖往上一挑。
那颗足有砂锅大的敌将脑袋,被稳稳扎在铁枪头上。
红狐狸皮帽子早掉进泥水里看不清颜色了,乱发黏着脑浆子随风晃荡。
赵铁牛肩上扛着两把顺来的环首刀,走路一瘸一拐。
他咧着裂起皮的嘴丫子,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谢、谢爷,咱这回可是抄了的老底了!俺长这么大……没打过这么肥的仗!”
二狗缩在后头推着一辆破板车,车轱辘在雪窝子里吱嘎作响。
板车上堆满了羊腿、炒面和几件还算完好的牛皮甲。
“赵哥你悠着点,那刀刃离俺耳朵就两指宽!俺……俺腿肚子现在还抽筋呢。”
二狗吸溜着冻出来的清鼻涕,说话直打结,手背冻得像红萝卜。
风雪小了些。
脚踩在结了冰的烂泥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碎裂声。
五十几个叫花子一样的死囚,硬是走出了一股子神的气焰,满载着战利品往回赶。
边关塞堡,烽火台。
刘千总捂着裹满白纱布的口,像摊烂泥一样瘫在太师椅里。
他那张肥脸白得像糊了层面糊,嘴角残留着涸发黑的血丝。
刚才被谢行渊一脚踹断了两肋骨,亲兵趁乱把他从死马堆里拖回城楼。
这会儿喘气都带着拉风箱的破音。
“报……报没报上去?死囚营……全军覆没的折子……”
他费力地抬起粗短的手指,扒拉着旁边的王百户袖口。
王百户佝偻着腰,赶紧把一盏热茶递过去,瓷碗碰着牙关直响。
“千总大人您放宽心,折子早让快马送往兵部了。就说您死战不退,敌破百,奈何势大……”
“对,咳咳……就这么写。”刘胖子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凉气。
他咬着后槽牙骂:“那姓谢的疯狗,这会儿估计连骨头渣子都被嚼碎了。”
扶着椅背站起来,他一瘸一拐挪到城垛子边上。
冷风顺着城墙往上卷,吹得他护心镜底下的肥肉直打哆嗦。
“拿千里镜来,本官瞅瞅那帮退没退净。”
黄铜千里镜凑到那只挤成缝的耗子眼前。
镜筒里一片白茫茫的雪壳子。
慢慢地,几个黑点闯进视野,在风雪里越放越大。
刘胖子眼皮狂跳两下,手心里的冷汗瞬间就把黄铜镜筒给焐滑了。
那本不是北狄骑兵。
最前头那匹体格夸张的黑马,像团移动的乌云。
马背上那人没戴头盔,几缕沾着半血块的头发被风吹得乱飞。
手里那杆粗壮的铁枪尖上,赫然挑着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这……这是见鬼了!”刘胖子怪叫一嗓子。
千里镜“哐当”砸在青砖上,滚出老远。
他双腿像抽了骨头似的,烂泥一样瘫在城垛子底下的水洼里,溅起一片脏水。
“千总!您这是咋了?”王百户赶紧去搀,却被刘胖子一把揪住领口。
“活、活的!那个死囚……谢行渊!他没死,他还……”
刘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两眼直勾勾发愣。
王百户狐疑地捡起千里镜往外一瞅。
镜头里,谢行渊正抬头看向城楼。
那道目光隔着风雪扎过来,像刀子刮在骨头上,刺骨生疼。
王百户觉得后背心瞬间洇湿了一大片,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我的亲娘哎……那是北狄先锋大将呼延烈的脑袋!那撮大胡子俺认得!”
王百户嗓子直接破了音,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城门外五十步。
谢行渊勒住缰绳,乌骓前蹄不安分地刨着冻土,踢飞几块带冰的碎石头。
“开门。”
他没大声喊,只是拿枪尾在马镫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这动静不大,却让城楼上的守军集体打了个寒颤。
十几个守城老兵哆哆嗦嗦地去推那厚重的包铁城门。
伴随着让人牙酸的摩擦音,城门缓缓向两侧裂开一道缝。
一股子陈年马粪混着铁锈的酸腐味从门洞里涌出来,直往人鼻孔里钻。
刘胖子被两个亲兵架着,连滚带爬地从马道上下来。
口的白纱布又渗出一片红印子,他压顾不上肋骨断裂的钻心疼。
死囚营没死绝,还端了大营。
这事儿要是传到兵部,他那份战败求援的折子就是欺君之罪!
掉脑袋的买卖。
他踩着烂泥,一步三晃地迎上去。
离着十来步,他就闻到那股子浓烈的血腥味,熏得胃里翻江倒海。
谢行渊坐在高大的马背上,眼皮微微下垂。
那眼神透着股死寂的冰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头肥猪。
“刘大人,肋骨接上了?”谢行渊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手腕一转,枪尖上挑着的那颗人头晃荡两下。
血水“吧嗒”滴在刘胖子的铁战靴上。
刘胖子眼角狂抽,目光却像生了一样,死死钉在那颗硕大的脑袋上。
北狄先锋大将的头颅!
这玩意儿在兵部的赏格里,可是实打实的连升三级,赏银千两!
贪婪就像毒草一样在他那耗子眼里疯长,瞬间压过了恐惧。
他咽了口带着土腥味的唾沫,肥厚的嘴唇上下碰了碰。
“谢、谢大兄弟……哦不,谢壮士。”
刘胖子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伸手去搓衣角。
“你这……可是立了滔天的大功啊!刚才本官、本官那是考验你的胆识……”
谢行渊没接茬,只是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顺手弹飞一块涸的血痂,落进泥地里。
刘胖子见对方不说话,以为这没见过世面的死囚被自己官威镇住了。
他壮起胆子往前挪了半步,指着那颗人头。
声音压得像做贼一样。
“这人头……你一个戴罪之身,交上去了也换不来半点好处。”
他搓着手,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说不定还要被兵部那帮文官扣个良冒功的帽子。”
“不如这样,你把这脑袋……嘿嘿,算在本官名下。”
刘胖子膛挺了挺,打着包票,“本官保你脱了这死囚的籍子,再赏你、赏你二十两纹银!咋样?”
赵铁牛在后头听见这话,气得拿刀背猛磕板车帮子,震得羊腿直晃。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屁!这可是谢爷拿命换来的!”赵铁牛唾沫星子乱飞。
“你闭嘴!大人说话轮得到你嘴吗!”
王百户狗仗人势,拔出半截佩刀厉声呵斥。
谢行渊抬起沾着灰土的左手,打断了赵铁牛的骂娘声。
他身子微微往前一探,枪尖近了刘胖子的鼻尖。
刀锋上那股刺骨的寒意,激得刘胖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二十两?刘大人这算盘打得,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谢行渊单手把玩着那杆铁枪,眼神像看一滩死肉。
“不过……你想冒领这战功,倒也不是不行。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刘胖子一听有戏,绿豆眼瞬间瞪圆了,连口的疼都抛到九霄云外。
“啥条件?你、你尽管提!”
他拍着脯保证,“本官在京城兵部可是有门路的,哪怕你要个百户当当,本官也能给你跑下来!”
谢行渊轻笑一声。
“不要百户。”
他握着枪杆的手指慢慢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借刘大人一样东西用用,用完了,这战功连带着这颗脑袋,全归你。”
刘胖子喜出望外,嘴丫子快咧到耳子后头去了。
“借啥?本官营房里那几坛子好酒?还是那口镔铁大刀?你随便拿!”
谢行渊摇摇头。
枪尖在半空划出一条冰冷的弧线,稳稳停在刘胖子粗壮的脖颈边上。
冰凉的精钢贴着大动脉,冻得刘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谢行渊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声音透着股里爬出来的阴寒。
“借你的狗头,给我兄弟们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