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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地上寻亲路》 · 金织山下青远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2

《黄土地上寻亲路》第三部第五章 塬上头蔫蔫落

头刚爬到东塬的半坡上,金红的光懒洋洋地洒在渭北塬的麦地里,却没带出半分暖意。地里的麦苗稀稀拉拉,叶片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黄土,风一吹,就蔫头耷脑地晃悠,像是跟地里的人一样,没了半点心劲。

1971年的春末,青黄不接的子正熬人。石山村场边大槐树上挂着半片犁铧的“铃”响了快半个时辰,社员们才陆陆续续地扛着锄头往地里凑。男人们趿拉着露脚趾的布鞋,裤脚挽得高高低低,裤腿上沾着泥点子;女人们怀里揣着针线笸箩,走到地头就寻个土埂坐下,手里纳着鞋底,嘴里的闲话就跟断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没个停。

冯守义夹在人群里,脊背微微佝偻着。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褂子,褂子的领口磨得发亮,露出黝黑的脖颈。他原本想着,等开春了就搬到二女儿盼弟家去住,可昨儿个在女婿陈茂林家转了一圈,心里就凉了半截。陈家一大家子挤在两孔土窑里,炕上的被褥打了层层补丁,灶台上的瓦罐空空荡荡,几个半大的孩子脸蛋蜡黄,见了他,怯生生地躲在盼弟身后,眼珠子却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那两个硬的馍馍。

“还是不去添乱了。”冯守义心里叹着气,目光扫过地头的人群。集体的地,集体的苗,多少一个样,工分簿上画的圈圈,到了年底分红,一个工分还换不来一毛钱。谁还愿意实打实地下力气?

他刚找了个土坷垃坐下,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粗粝的笑骂声。是小时候被狼咬过绰号叫“狼咬”的王二麻子,这汉子生得五大三粗,就是懒得出奇,此刻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杆旱烟枪,烟锅里的烟丝明明灭灭,呛人的烟味飘得老远。

“哼,这还个啥劲!”狼咬把烟枪往鞋底上磕了磕,唾沫星子喷了一地,“老子豁出命地,一年到头挣的工分,连盒羊群烟都买不起!你瞅瞅,”他拽了拽自己的裤腰,那裤子的部都快磨破了,露出里面打补丁的衬裤,“裤衩子都快露窟窿了,还个球!”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接了腔。是吃过狗食的“狗剩子”李二柱,这人生得瘦小,眼珠子却滴溜溜转,最是爱打趣人。“哟,狼咬哥,你还想着羊群烟呢?”狗剩子捂着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我看你还是先心心你媳妇吧!昨儿个我瞅见她在河边洗衣裳,那裤衩子都快遮不住羞了,补丁摞补丁,怕是连针线都没处缝了!”

“哈哈哈——”

“狗剩子你个龟孙,敢编排你嫂子!”狼咬红了脸,抓起地上的土坷垃就朝狗剩子砸过去,狗剩子早有防备,哧溜一下躲开了,笑得更欢了。

周围的社员们也跟着哄堂大笑,女人们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针线笸箩都晃悠着掉在了地上,纳了一半的鞋底滚了出去。几个年纪大的老汉叼着烟袋,眯着眼笑,嘴里嘟囔着:“狗剩子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

笑声还没落下,另一边的地头又闹开了。是青年组的小伙子们,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耐得住锄草的枯燥。他们早就把锄头扔在了一边,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比摔跤。一个高个子的后生抱住另一个矮壮汉子的腰,使劲往起扛,矮壮汉子不甘示弱,反手就把高个子撂倒在地,两人滚在土里,扬起一阵黄尘。

“再来!再来!”

“柱子,你不行啊!”

“虎子,你小子耍赖!”

小伙子们的吆喝声震得人耳朵疼,尘土飞扬,把旁边的麦苗都盖了一层。他们的褂子早就脱了,扔在一边,黝黑的脊梁上淌着汗,混着黄土,变成了一道道泥印子,可他们浑然不觉,只顾着打闹,脸上满是少年人的莽撞与快活。

冯守义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五味杂陈。他年轻的时候,地里的活计哪是这个样子?那时候虽然也苦,可家家户户有自己的地,春耕秋收,盼的是自家的粮仓满。如今好了,集体化了,多少一个样,人心就散了。

正愣神间,就听见一阵尖利的吆喝声传来:“都愣着啥!赶紧下地活!”

是生产组长王老实,他手里拿着一个手指粗的榆树条,脸膛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在地里踱着步子,树条甩得啪啪响,却没真的往人身上抽。“再磨磨蹭蹭的,耽误了麦苗的长势,年底分不到粮食,都喝西北风去!”王老实的声音带着急腔,“还有谁说那些破坏生产的浑话,小心我记下来,开社员大会的时候批斗你!”

这话一出,闹哄哄的人群顿时安静了几分。批斗这两个字,在这年头,谁听了不怵?

狼咬悻悻地把烟枪揣进怀里,嘟囔着:“批斗就批斗,反正老子穷得叮当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慢吞吞地扛起了锄头。

狗剩子也不敢再打趣人了,缩了缩脖子,拿起锄头,装模作样地在地里划拉了两下。

女人们也收起了针线笸箩,慢悠悠地站起身,嘴里还在低声说着张家的媳妇生了娃,李家的老汉丢了鸡,手里的锄头却举得老高,落下去的时候,轻飘飘的,东一下西一下,连麦苗旁边的杂草都没锄净。

冯守义也扛起了锄头,他的动作比旁人要利索些,毕竟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看着那些蔫巴巴的麦苗,心里疼得慌。他弯着腰,一下一下地锄着草,黄土沾在他的手上,磨得掌心的老茧生疼。

头渐渐升高,毒辣辣的光洒在人的脊梁上,像是要把人烤化。地里静悄悄的,只有锄头划过土地的沙沙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社员的叹气声。

狼咬锄了没一会儿,就撑不住了,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拄,喘着粗气骂道:“这鬼天气,热死人了!头还这么高,啥时候才能下晌啊!”

他这话像是捅了马蜂窝,立刻就有人附和。

“可不是嘛!我这腰都快断了!”

“家里的娃还等着我回去做饭呢!”

“下晌吧!下晌吧!再下去,人都要晒成肉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下晌了!下晌了!回家吃饭咯——”

这一嗓子像是有魔力,立刻就有人响应。狗剩子第一个扛起锄头,撒腿就往村头跑,嘴里还喊着:“走咯!回家喝米汤咯!”

青年组的小伙子们更是欢天喜地,他们早就盼着下晌了,一听这话,立刻捡起扔在一边的褂子,呼啦啦地朝村子的方向跑去,尘土飞扬,把身后的麦苗都踩倒了好几棵。

王老实气得直跺脚,手里的鞭子甩得更响了:“回来!都给我回来!头还没到晌午呢!”

可没人理他,社员们像是得了大赦,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像是脚下生了风。女人们又拿起了针线笸箩,男人们掏出了旱烟枪,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路上又响起了说笑声。

冯守义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摇了摇头,又弯腰锄了一会儿,直到把眼前这一片地的草锄净,才扛起锄头,慢慢地往回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黄土地上,像是一道深深的刻痕。

他心里盘算着,得在黄龙山多待一阵子,多挣点工分,多分点粮食。盼弟家子难,他这个当爹的,总得帮衬一把。

还有招弟,他的大女儿招弟,失散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受苦。他得自己找,陈茂林是村部,忙着集体的事,顾不上他的家事。

冯守义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塬上的风刮过,带着黄土的气息,吹起了他花白的头发。他抬起头,望向远方连绵的山峦,眼神里满是坚定。

寻亲的路,还长着呢。可他不怕,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要把招弟找回来。这黄土地,埋着他的,也埋着他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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