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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地上寻亲路》 · 金织山下青远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2

腊月二十五的头,薄得像贴在灰蓝天上的一张锡箔,风刮过黄土塬的沟壑,带着腊月里特有的寒冽,卷着枯草碎屑,打在人脸上生疼。陈茂林揣着怀里刚从乡里领的会议记录本,纸页被风掀得哗哗响,他夹紧了自行车的车把,眼角的余光瞥着身旁蹬车的赵四柱——这位四岳父平里话少,今儿个却像是揣了一肚子的炮仗,车轱辘碾过结了薄霜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路都没松过脸。

会议开了两个多钟头,散场时头已经偏了西,午饭的香气从乡里食堂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陈茂林原本打算揣两个馍馍就往化窑村赶,没承想竟遇上了赵四柱。两人是同路,一个要去接岳母赵春杏,一个要回化窑村的赵家老宅,便结伴骑着自行车往塬下走。

起初路上还算平和,陈茂林想起家里的事,便笑着同赵四柱搭话:“四叔,这阵子天冷,我春杏娘身子骨还好着没?”

赵四柱蹬着车,瓮声瓮气地应了句:“好着哩,能吃能喝。”他脚下的力道重了些,车链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心里却翻着浪——他怎会不知道陈茂林的心思?无非是为了那个从黄龙来的姓冯的男人,无非是想把大嫂从赵家的地界接走。这些年,大嫂在赵家的子,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可赵家的脸面,大哥留下的,他不能丢。

陈茂林便又道:“那就好。等会儿开完会我拐个弯,去接她老人家回石山村住两天。家里来了个亲戚,是盼弟她远房姨夫,姓冯,说是从黄龙那边过来的,特意来串串门认认亲。”

这话刚落音,前头的赵四柱猛地捏了刹车。

“吱——”的一声,自行车轮在土路上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赵四柱跳下车,转过身,正好挡在陈茂林的车前。冬的风卷着他的粗布棉袄下摆,猎猎作响,那张素来木讷的脸,此刻竟涨得通红,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怒气。他想起大嫂刚进赵家的模样,想起自己十岁那年,爹娘早逝,大哥栓柱带着三个弟弟熬子,是大嫂进门后,用那双粗糙的手,缝补了他的破衣裳,熬了稀粥先让他垫肚子,是大嫂把他送去当兵,才让他有了今天在乡公所当事的体面。赵家欠大嫂的,可大嫂也是赵家的人,这一点,不能变。

“茂林你给我下来!”

陈茂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脚下慢慢刹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疑惑地看着他:“四叔你咋了?好好的发啥火?”他心里明镜似的,赵四柱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可他不能戳破,毕竟是长辈,毕竟春杏娘在赵家待了这么多年,情分摆在这里。

“我问你!”赵四柱往前跨了两步,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你说的那个姓冯的,是不是盼弟她亲爹回来了?你是不是接盼弟娘去见盼弟她爹?”

一连两个问句,像两块冷硬的土疙瘩,砸得陈茂林心里咯噔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赵四柱是误会了,也不全是误会,只是他得把话说得委婉些。他连忙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语气放得平和:“四叔,你想岔了。我家里来的真是盼弟的远房姨夫,不是旁人。这次是我申叔——就是村里的申木匠,去黄龙买木料,遇上的同路,人家特意跟着下来串串门,认认亲眷,没别的事。”

“放屁!”

赵四柱一声吼,震得旁边的枯树枝簌簌落了几片残叶。他猛地扑上来,右手一把揪住了陈茂林的衣领,粗粝的手指几乎要嵌进陈茂林的肉里,左手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那架势,像是下一秒就要挥过来。他的膛剧烈起伏着,眼前晃过的是大嫂这些年的隐忍——她从不提过去,从不抱怨,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月亮偷偷抹泪。他怕,怕那个姓冯的男人一来,就把大嫂从赵家带走,怕大哥栓柱在地下闭不上眼,怕赵家的这线,断了。

“陈茂林你给我听着!”赵四柱的眼睛红得吓人,唾沫星子溅在陈茂林的脸上,“她赵春杏是我赵家的人,是我大哥赵栓柱的媳妇,是我赵家生的亲娘,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谁也不能把她带走!你今天敢把她接走,我赵四柱就和你拼命!”

凛冽的风灌进陈茂林的脖子,他却没恼,只是伸手轻轻掰开赵四柱的手指,语气依旧稳当:“四叔,你先消消气。我真没别的意思。春杏娘在化窑村住了这些年,盼弟天天念叨她,想让她去家里住两天,陪陪她。再说了,我接走,还能不给你送回来?今个接走,明天一早就把娘送回来,耽误不了啥事儿。”他知道赵四柱的软肋,知道他念着春杏娘的养育之恩,便把话说得软和,又带着几分保证。

他耐着性子,掰开揉碎了说,又许了好几句保证,说绝不让春杏娘受半点委屈,绝不让旁人叨扰她,赵四柱的火气才渐渐消了些。他松开手,喘着粗气,狠狠瞪了陈茂林一眼,又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才闷声道:“你小子说话算话!要是敢耍花样,我饶不了你!”他的声音低了些,底气也弱了些——他何尝不知道,大嫂心里,藏着一个回不去的家,藏着一个等了三十年的人。

陈茂林连忙点头:“算话,肯定算话。”

这场风波算是暂时压了下去。两人重新骑上自行车,只是这一路,再没了半句闲话。赵四柱蹬车的力道格外狠,车轱辘碾得黄土乱飞,陈茂林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却僵硬的脊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赵家的事,缠缠绵绵几十年,终究是一笔难算的糊涂账。他想起春杏娘偶尔和盼弟念叨的往事,想起她说起进赵家时的光景,心里便沉甸甸的。

那时候赵家的子,是真的苦。赵家婆子走得早,只留下一个双眼瞎的老爹,和四个打光棍的儿子。春杏带着盼弟被卖进来的时候,栓柱是老大,底下三个弟弟,一个比一个小,最小的四柱,才十岁多点,瘦得像豆芽菜,穿着露着脚趾的破布鞋,看见生人就躲。是春杏,白天跟着栓柱下地活,晚上就着油灯缝补衣裳,把瞎眼老爹伺候得妥妥帖帖,把四柱捧在手心里疼。家里没粮的时候,她就挖野菜,捋树叶,自己饿着肚子,也要让孩子们吃上一口热的。后来四柱长大了,是她咬着牙,凑了盘缠,把他送去当了兵,盼着他能有个出息。再后来,四柱部队复原回来,进了乡公所当事,成了赵家最体面的人,可他心里清楚,没有大嫂赵春杏,就没有他的今天。

赶到化窑村岳母家时,头已经挨了塬边。赵春杏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昏黄的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银丝般的发缕贴在鬓角,脸上的皱纹像黄土塬上的沟壑,一道叠着一道。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陈茂林和赵四柱一前一后进来,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这些年,四柱待她亲如母子,她怎会看不出他眼里的担忧?只是有些事,躲了三十年,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茂林来了?快坐,快坐。”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笸箩,就要下地去烧水。针线笸箩里,放着一双给四柱纳的鞋垫,针脚细密,是她熬了几个晚上才做好的。

陈茂林连忙拦住她:“娘,你坐着,不用忙活。我今个来,是接你去石山村住两天,盼弟想你了。”

赵春杏的动作顿住了,她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像是被人戳中了心底最深的隐秘。她下意识地看向赵四柱,赵四柱却别过脸,闷声闷气地说:“大嫂,他来接你,你要去就去,就住一晚,明个就得回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敢看春杏的眼睛——他怕看见她眼里的期盼,怕自己狠不下心来阻拦。

赵春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好,我去。”她知道,这一去,怕是要掀起千层浪,可她的心里,也藏着一个三十年的念想,藏着一个名字,刻在骨头里,念了三千遍,三万遍。

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她就带了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里头裹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双给盼弟纳的布鞋。陈茂林要替她拎,她却不肯,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这双布鞋,是她知道那个消息后,连夜赶制的,鞋尖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杏花,是她年轻时最喜欢的花样。

往石山村走的路上,赵春杏坐在陈茂林自行车的后座上,风刮得她的头巾飘了起来,露出鬓角的白发。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睁着眼睛,望着路两旁熟悉的黄土塬,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望着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眼神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的手,紧紧攥着包袱的一角,指节泛白——三十年了,从河南到陕西,从青丝到白发,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那个名字了。

陈茂林踩着自行车,不敢骑太快,怕颠着她。他能感觉到,后座上的岳母,身子一直在微微发抖。他心里明白,那不是冷的,是激动,是忐忑,是三十年的等待,终于要尘埃落定的悸动。

到石山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家里的院子里亮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洒在土院墙上,映出一个瘦削怀着身孕的身影,正踮着脚往村口的方向望。那是赵盼弟——那个本该叫冯盼弟的姑娘,六岁那年跟着娘被卖到赵家,从此便改了姓氏,在化窑村的黄土坡上,从懵懂孩童长到十八岁,经申木匠和曹先生保媒,嫁进了石山村陈家,成了他陈茂林的媳妇。她的心里,也藏着一个关于父亲的梦,藏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是娘在夜里偷偷抹泪时,偶尔会念叨的名字。

听见自行车的动静,赵盼弟猛地转过身,看见母亲被陈茂林扶着下了车,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几步跑过来,扑进赵春杏的怀里,哽咽着喊了一声:“娘——”这些天,她看着那个陌生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期盼和痛苦,心里便明白了一切。那是她的爹,是娘等了三十年的人。

赵春杏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伸出粗糙的手,紧紧地抱住女儿。十几年的光阴,从六岁到嫁作人妇,那些在赵家小心翼翼的子,那些对亲生父亲模糊的念想,仿佛就在这一声“娘”里,化作了眼角滚烫的泪。她的手颤抖着,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嘴唇哆嗦着,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反复地念叨:“盼弟,我的盼弟……”她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三十年的委屈,三十年的思念,汹涌而出。

院子里的马灯旁,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身形不算高大,却站得笔直。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一双眼睛却格外亮,像是藏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他望着相拥而泣的母女,望着赵春杏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浑身的血液像是突然被点燃了,又像是瞬间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三十年了,他梦里的春杏,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梳着麻花辫,穿着粗布碎花袄,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可眼前的她,已经老了,鬓角染霜,眼角堆着皱纹,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和从前一样。

他是冯守义。

是赵春杏阔别了三十年的结发丈夫,是赵盼弟从未谋面、只存在于母亲偶尔哽咽提及里的亲生父亲。

赵春杏听到动静,缓缓地抬起头。

当她的目光,与冯守义的目光撞在一起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在这黄土小院里,彻底静止了。

风停了,马灯的光晕不再摇晃,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都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赵春杏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怀里的包袱“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露出里面纳得周正的布鞋。她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汹涌的悲恸,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两行滚烫的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蜿蜒而下。三十年的光阴,像是一条长长的河,隔开了他们,又像是一座桥,让他们在今天,重新相遇。

“守义……”

她轻轻地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三十年的风霜,三十年的思念,三十年的煎熬。那一声呼唤,轻得像风,却重得像砸在冯守义心上的石头。他的名字,她在心里念了三十年,念到唇齿间都带着血腥味,念到梦里都带着泪光。

冯守义的身子晃了晃,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眼前的人,指尖却抖得厉害,连半分力气都使不上。三十年了,从1941年秋被抓壮丁离开家,他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她了。

四年的军旅生涯,枪林弹雨里捡回一条命,1945年9月部队解散,他揣着仅有的几块银元,一路乞讨着往河南鄢陵老家赶。可推开那扇记忆里的柴门时,眼前只有残垣断壁,村子被战火和饥荒啃噬得只剩一片废墟。邻里告诉他,1942年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饥荒,饿殍遍野,他的老父亲没能扛过去,连带着他们最小的儿子小囤子,也瘦成了一把骨头,闭了眼。小囤子,那个出生时才三斤重的小娃娃,那个他还没来得及抱一抱的儿子,就这样,没了。

家没了。

那一天,冯守义坐在废墟上,从出哭到落,哭了眼泪,也哭碎了心。他不知道春杏带着孩子去了哪里,是死是活。他只知道,这片生养他的土地,再也没有了他的。

他成了孤魂野鬼,背着一个破包袱,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从河南到陕西渭北,翻山越岭,风餐露宿,饿了啃树皮,渴了喝溪水,好几次差点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春杏,找他的孩子。

这一找,就是三十年。

从渭北找到黄龙,在深山里的木料行遇上了买木料的申木匠。两人唠嗑时提及化窑村赵家,提及赵春杏,提及她那个嫁去石山村的女儿盼弟,冯守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他跟着申木匠,一路颠簸着下了山,终于,在这个腊月的黄昏,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以为,她早就埋在了哪片黄土坡下,化作了一抔黄土。他以为,那些夜夜的念想,都成了镜花水月。

“春杏……我来了……”

冯守义的声音哽咽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我对不起你,春杏……我对不起你……”三十年的愧疚,三十年的自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没能护住她,没能护住家,没能护住那个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儿子。

这一声“我来了”,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两人尘封了三十年的记忆闸门。

赵春杏踉跄着扑过去,扑进冯守义的怀里。她的手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襟,像是抓着一救命的稻草,哭声压抑而汹涌,像是要把这三十年的委屈、思念、苦楚,全都倾泻出来。“守义啊……你咋才来……你咋才来啊……你被抓走后的第二年腊月小囤子死了,紧跟着爹也死了,我带着招弟盼弟,子过不下去逃到陕西……后来被卖到赵家,我连孩子的姓氏都保不住啊……”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三十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想起被卖的那天,盼弟哭着喊着要爹,她抱着女儿,心如刀割。她想起在赵家的子,起早贪黑,忍气吞声,只为了能让女儿活下去。

冯守义紧紧地抱着她,抱着这个他思念了三十年的女人。她的身子很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怀里的温度,却烫得他心口发疼。他的手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苦了你了,春杏……苦了你了……是我没用,没护住你,没护住家……”他的声音嘶哑,泪水滴落在她的头发上,滚烫滚烫。

两人就这么抱着,在昏黄的马灯光晕里,在凛冽的寒风中,诉说着这三十年的遭遇。

赵春杏说,被卖到赵家的子,她活得像个影子。赵栓柱待她不算坏,却也不算好,只是给了她和盼弟一口饭吃。她不敢提从前的事,怕惹赵家不快,怕连累女儿。盼弟六岁进赵家,学着看脸色,学着做家务,小小的年纪就懂得了隐忍。十八岁那年,申木匠和曹先生来保媒,说石山村的陈茂林是个实诚人,她才松了口气,把女儿嫁了出去。她还说,赵家的瞎眼老爹,是她养老送终的,赵家的三个弟弟,是她看着长大的,尤其是四柱,当年还是个小不点,如今已是乡公所的事,成了赵家的顶梁柱。

冯守义说,这三十年的颠沛流离,多少次在异乡的破庙里,在荒郊的野路上,他看着漫天的星斗,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在梦里和她们相见。他说着1942年的饥荒,说着老家的废墟,说着找她们的路上,那些差点要了他命的险关。他说,他去过很多地方,问过很多人,每到一个村子,他都会打听有没有一个叫赵春杏的女人,有没有一个叫冯招弟另一个叫冯盼弟的姑娘,可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院子里的赵盼弟,站在马灯旁,看着相拥而泣的爹娘,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都有爹,她没有。她问过娘,娘总是红着眼睛,说爹去了很远的地方。她问过村里的老人,老人们总是支支吾吾,不肯多说。她心里憋着一股劲,憋着一股委屈,憋着一股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爹的思念。她偷偷地想过,爹是不是死了,是不是不要她和娘了。她甚至恨过他,恨他为什么丢下她们娘俩,让她们受了这么多苦。

如今,那个只存在于娘的眼泪里的爹,就站在她的面前。他的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可他看娘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疼惜。他看她的眼神,带着愧疚,带着慈爱,带着三十年未曾谋面的生疏与亲近。

赵盼弟吸了吸鼻子,慢慢走过去,轻轻地喊了一声:“爹……”这一声爹,她喊了三十年,喊在梦里,喊在心里,如今终于喊出了口,带着哽咽,带着委屈,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期盼。

冯守义听到这声“爹”,身子猛地一震。他松开赵春杏,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女儿。她的眉眼,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春杏,也像极了他自己。三十年了,他错过了她的出生,错过了她的成长,错过了她从黄毛丫头长成大姑娘的每一个时刻,错过了她的婚礼,错过了她为的点点滴滴。他欠这个女儿的,太多太多。

冯守义的嘴唇哆嗦着,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女儿的脸,却又有些迟疑——他怕自己粗糙的手,会硌疼她。这双手,扛过枪,种过地,搬过木料,布满了老茧和伤痕,它能扛起生活的重担,却不敢触碰女儿娇嫩的脸颊。

赵盼弟却扑进了他的怀里,放声大哭:“爹……你咋才回来啊……我等了你这么多年……”她的哭声,像是一把锥子,扎在冯守义的心上。他紧紧地抱着女儿,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她的发顶,“好孩子……好孩子……是爹不好,是爹对不起你……爹回来晚了……”

马灯的光晕,将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院子里的风,似乎也变得温柔了起来,不再那么凛冽。老槐树的枝桠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像是撒了一把碎银。

陈茂林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也微微发红。他悄悄地退到了门口,给这一家人,留足了倾诉的空间。他知道,这一刻,属于他们,属于这三十年的等待,属于这迟到了三十年的团圆。

夜渐渐深了,屋里的油灯亮着,映着窗纸上三个依偎的影子。

冯守义握着赵春杏的手,听她细细地说着这三十年的点点滴滴,说着招弟盼弟小时候的趣事,说着赵家的恩情。赵春杏也握着他的手,听他说着那些九死一生的经历,说着对家的执念。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像是要把这三十年的时光,都握进掌心。

赵盼弟靠在娘的身边,听着爹娘的话,时不时地上一句,问着爹这些年的经历,问着那个她已经记忆模糊的弟弟小囤子,问着那些她从未参与过的过往。她的心里,恨意在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那是父爱的温度,是家的温度。

屋子里的炉火,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

夜深了,赵春杏和赵盼弟都有些倦了,冯守义便让她们先去睡。

赵春杏躺下后,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看着窗外的月光,听着身旁冯守义平稳的呼吸声,心里既踏实,又有些不安。三十年的分离,让她习惯了一个人的子,如今他回来了,她却有些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这样的团圆,能持续多久,她不知道,赵家那边,该如何交代,她更不知道,他们一家三口,能不能真正地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冯守义也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心里翻江倒海。

他回来了,找到了春杏,找到了盼弟,了却了心中最大的一桩心愿。可是,他还有一个女儿,还没有找到。

招弟。

他的大女儿,冯招弟。

那个比盼弟大两岁的孩子,当年他被抓壮丁的时候,她才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会甜甜的喊他爹。他还记得,临走前,招弟哭着喊着不让他走。这一走,就是三十年,这一走,就再也没有了她们娘仨的消息。

他不知道,当年春杏带着两个孩子,逃难到这渭北塬上是怎么熬过那些子的。他不知道,招弟是死是活。这些年,他走南闯北,逢人就打听,却始终没有半点音讯。

他不敢告诉春杏,怕她担心,怕她难过。春杏这一辈子,已经够苦了,他不能再给她添堵。

可是,他怎么能放弃呢?

那是他的女儿,是他和春杏的第一个孩子,是他记忆里,那个会扑进他怀里撒娇的丫头。

冯守义悄悄地坐起身,披了件衣裳,走到院子里。

腊月的月光,清冽如水,洒在黄土院墙上,洒在老槐树上,洒在他的身上。他望着远处连绵的黄土塬,望着塬上那片沉沉的夜色,眼神里,燃起了一簇坚定的火苗。

春杏找到了,盼弟找到了,他的家,算是有了一半。

还有招弟。

他一定要找到招弟。

不管她是死是活,不管她在天涯海角,不管还要走多少路,吃多少苦,他都要找到她。

他要带着招弟,回到这片黄土地上,回到这个家里,一家四口,团团圆圆。

冯守义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夜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黄土的气息。他望着远方,目光坚定而执着。

这黄土地上的寻亲路,他走了三十年,还没有走完。

他还要接着走下去。

一直走,走到找到招弟的那一天。

走到一家四口,再也不分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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