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上寻亲路》第二部·第二章 故园残梦向西行
一九四五年秋,天高云淡,雁阵南飞,衔着一片金风掠过山西境内的连绵山岭。本投降的消息,是伴着一阵嘹亮的军号传进营地的,起初只是几个通信兵扯着嗓子喊,到后来,整个军营都炸开了锅,欢呼声浪一层叠过一层,震得营地上空的云彩都像是在颤。
冯守义正扛着枪站在哨位上,听见那声“本投降了”,手里的“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枪托磕起一片尘土。他愣愣地站着,看着营地里到处奔跑欢呼的战友,看着那些在军营房上的太阳旗被扯下来,换成了青天白旗,看着平里满脸肃的连长,此刻正抱着酒坛子哭得像个孩子。这个扛了四年枪、了四年鬼子的汉子,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翻涌得他喘不过气。他突然踉跄着蹲下身,双手死死捂住脸,粗粝的指缝里,滚烫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一声接着一声,像受伤的野兽在哀鸣。
他不是怕了,是想家了。
想鄢陵老家那片黄澄澄的沙土地,想村口磨盘旁坐着的爹,爹的烟袋锅子总是冒着袅袅的青烟,见了他就笑,露出豁了一颗牙的嘴。想春杏,春杏的手总是那么巧,能把粗布缝成好看的衣裳,能把野菜做成喷香的饭菜,夜里睡觉的时候,她总爱把脚搭在他的腿上,暖烘烘的。还想三个娃,大妞招弟,他走的时候七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爹,爹,你啥时候回来”;二妞盼弟,那年才四岁,爱哭鼻子,一哭就往春杏怀里钻;还有儿子小囤子,他被抓壮丁当兵走的那天,小囤子才刚满月,裹在破棉被里,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算算子,小囤子现在该四岁了吧?会不会也像招弟那样,会满地跑着喊爹了?
部队解散的命令下来时,冯守义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他揣着仅有的几块军饷,那是他四年里攒下的血汗钱,又把那杆跟了他四年的仔细擦了一遍,交给了军需官。然后,他背上一个薄薄的包袱,包袱里裹着一件春杏给他缝的粗布褂子,头也不回地往南赶。
归心似箭,脚下的路像是生了风。他一路走,一路打听,饿了就啃口硬的窝头,渴了就喝口路边的溪水,困了就倚着大树眯一会儿。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家里的模样,磨盘、老槐树、土坯房,还有春杏和娃们的笑脸。他想着,等他到家了,一定要把春杏搂在怀里,一定要把三个娃都抱起来,转上三圈,还要跟爹好好喝一壶,告诉他,鬼子打跑了,他回来了,以后再也不走了。
可等他真的踏上鄢陵老家的村口,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了。
记忆里那三间整整齐齐的土坯房,塌了半边,断壁残垣上爬满了枯藤,房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露出黢黑的椽子。院里的磨盘,曾经被爹和他磨得光溜溜的磨盘,如今生满了厚厚的铁锈,锈迹斑斑,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墙角的老槐树,那棵他小时候爬过无数次的老槐树,也枯了,光秃秃的树直指苍天,枝桠扭曲着,像是在无声地哀嚎。
村里的人看见他,都愣住了,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和愧疚。他们纷纷低下头,搓着手,叹着气,没人敢主动跟他说话,更没人敢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冯守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了冰凉的谷底。他颤抖着腿,一步一步挪进村子,目光在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扫过,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俺爹呢?春杏和娃们呢?俺家的人呢?”
他的目光落在了邻居老王头身上。老王头是村里的老人,看着他长大的,此刻正低着头,用脚踢着地上的石子,肩膀微微耸动着。冯守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箭步冲过去,死死抓住老王头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哭腔:“王叔,你告诉俺,俺家人呢?他们去哪了?”
老王头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挣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汽。他拉着冯守义,慢慢走到村头的老槐树下,避开了村里人的目光。然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地,把压在心底三年的事,慢慢说了出来。
“守义啊,”老王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走后第二年,就是四二年,咱鄢陵遭了大饥荒啊。地里颗粒无收,树皮都被扒光了,草都被挖尽了,饿死的人,一茬接一茬啊。”
冯守义的身子晃了晃,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爹,”老王头抹了把脸,声音更低了,“为了省粮食给春杏和娃们,自己硬是饿着,最后……最后就饿死了。还有小囤子,那娃太小了,经不起饿,没熬过那个冬天,也跟着你爹去了。”
“轰”的一声,像是有一道惊雷在冯守义的脑子里炸开。他呆呆地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老王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爹没了?小囤子也没了?那个他连抱都没抱够几次的儿子,没了?
“那春杏和招弟、盼弟呢?”冯守义猛地回过神,抓住老王头的胳膊更紧了,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她们呢?她们去哪了?”
“饥荒闹得最厉害的时候,村里实在待不下去了。”老王头叹了口气,“春杏带着两个闺女,跟着逃荒的队伍,往西去了陕西。说是听说那边能讨到饭,能活下去。守义啊,你别怪村里人没照顾好她们,那时候,能活着就不容易了,谁顾得上谁啊。”
冯守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了。爹没了,儿子没了,春杏带着两个闺女,不知道流落到了哪里。他千辛万苦地赶回来,却连家的影子都没了,连亲人的面都没见着。
他突然疯了似的,从地上爬起来,朝着村西头狂奔而去。村西头的乱葬岗,埋着那些饿死的乡亲。他跌跌撞撞地跑着,裤腿被路边的荆棘划破了,鲜血渗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果然,在乱葬岗的角落里,有两个小小的坟头,坟头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野草摇曳,像是在哭泣。坟前没有碑,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只有两抔黄土,静静地躺在那里。
冯守义“噗通”一声跪在坟前,膝盖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土地上,疼得他浑身发麻。他伸出手,一遍又一遍地刨着坟头上的土,手指被锋利的草划破了,鲜血渗出来,染红了黄土。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不停地刨着,嘴里不停地喊着,一声比一声凄厉:“爹——爹啊——俺回来了——俺来晚了——”
“小囤子——俺的儿啊——爹对不起你——爹没照顾好你——”
哭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听得远处的乡亲们都红了眼眶,纷纷抹起了眼泪。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了一片血色。冯守义跪在坟前,直到嗓子喊哑了,眼泪流了,身子再也支撑不住,才瘫倒在坟旁。他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像是被掏空了,空荡荡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疼。
在村里待了三天。冯守义把塌了半边的土坯房简单收拾了一下,找了些茅草把房顶补好,又把院里的磨盘擦了一遍,尽管那锈迹怎么擦也擦不掉。他还去了趟村西头的坟地,给爹和小囤子添了些土,又在坟前了几香。香燃着,袅袅的青烟飘向天空,像是他说不尽的思念。
第三天的清晨,天还没亮,冯守义就背上了包袱。包袱里,除了那件粗布褂子,又多了一抔坟头的黄土。他站在村口,回头望了望那片熟悉的沙土地,望了望那三间残破的土坯房,望了望村西头的方向。然后,他咬了咬牙,转过身,朝着西边,大步走去。
春杏和两个闺女还在陕西,他要去找她们。
哪怕天涯海角,哪怕山高水远,他也要把她们找回来。
这一路向西,比来时更加艰难。战乱刚过,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难民,道路两旁,随处可见饿死的人的尸骨。粮食紧缺得厉害,有时候,冯守义几天都吃不上一口饱饭。他只能跟着难民们一起,挖野菜,啃树皮,甚至有时候,连观音土都要抢着吃。野菜又苦又涩,刮得喉咙生疼,树皮啃得满嘴是血,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只要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爹和小囤子的坟,想起春杏和两个闺女可能正在挨饿受冻,他的脚步就又有了力气。
他从鄢陵走到洛阳,又从洛阳走到潼关。过黄河的时候,渡船摇摇晃晃,河水湍急,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打过来,溅得他满身都是水。他站在船头,望着滔滔的黄河水,心里默默念叨:春杏,招弟,盼弟,俺来了,你们等着俺。
进了陕西境内,路更难走了。到处都是崇山峻岭,山路崎岖,蜿蜒曲折,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冯守义的鞋子早就磨破了,露出了脚趾,脚趾头被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他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挨家挨户地打听。他逢人就问,逢人就说:“老乡,你见过一个河南来的妇女吗?带着两个闺女,大的叫招弟,小的叫盼弟,女人叫赵春杏。”
可得到的,总是一声声的叹息,一次次的摇头。
“没见过。”
“河南来的难民太多了,哪能个个都认得。”
“这年头,流离失所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她们去哪了。”
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失望。冯守义的心,像是被冷水一遍遍地浇着,可他心里的那团火,却始终没有熄灭。
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半年。
这半年里,冯守义走遍了陕西境内的十几个县,脚上的血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最后结成了厚厚的茧。他的脸被风吹得黝黑,嘴唇裂得起了一层皮,身上的粗布褂子也磨得破烂不堪,活脱脱像个乞丐。可他还是没有放弃。
这天,他辗转到了渭北的一个小镇上。小镇不大,街上挤满了难民,乱糟糟的。冯守义正靠着墙角啃着一块硬的窝头,突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守义?冯守义?”
他愣了愣,抬起头,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脸上满是惊讶。冯守义仔细打量着他,半晌才认出来,这是他同村的堂叔冯老二,当年也是跟着逃荒的队伍出来的。
“二叔?”冯守义猛地站起来,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你咋在这儿?你见过俺媳妇春杏吗?见过招弟和盼弟吗?”
冯老二看见他,眼神却有些躲闪,目光闪烁不定,支支吾吾地说:“守义啊,你……你咋也来陕西了?”
“俺来找俺媳妇和闺女!”冯守义的眼睛亮得吓人,“你肯定见过她们,是不是?你告诉俺,她们在哪?”
冯老二的头垂得更低了,手不停地搓着衣角,嘴里嘟囔着:“俺……俺没见过……”
“你撒谎!”冯守义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冯老二是什么样的人,他太清楚了。他猛地揪住冯老二的衣服,眼神里带着一丝狠厉,“二叔!俺知道你肯定知道!你要是不说,俺今天就死在你面前!”
说着,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那是他从部队里带出来的,一直贴身藏着。匕首寒光闪闪,他毫不犹豫地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锋利的刀刃贴着皮肤,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守义!你啥!快把刀放下!”冯老二吓得脸都白了,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冯守义的手微微颤抖着,刀刃又贴近了几分,声音沙哑:“说!她们到底在哪!”
冯老二哭丧着脸,终于说了实话:“当年,俺们遇上了大饥荒,逃到化窑村,实在活不下去了。春杏和盼弟又病倒了,娘仨饿得都快不行了,俺也是没办法啊!俺把她们卖给了渭北塬上的赵家,换了三斗麦子,好歹让她们活了下来。后来……后来听说赵家又把大妞招弟卖给了宜君山里的常家,做童养媳了……”
“你这个畜生!”
冯守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怒吼一声,一把推开冯老二,又狠狠一拳砸在他的脸上。冯老二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那是俺的媳妇!俺的闺女!你也敢卖!”冯守义疯了似的,扑上去想再打,可拳头举到半空,却又停住了。
打有什么用?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春杏和闺女。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冯老二,一字一句地问:“渭北塬上的赵家,在哪?宜君山里的常家,又在哪?”
冯老二捂着肿起来的脸,哭着说:“赵家就在塬上的赵家堡,可……可俺听说,赵家半年前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常家在宜君山里的常家村,具体在哪,俺也说不清楚……”
冯守义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没有再为难冯老二,只是转过身,朝着渭北塬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先去了赵家堡。可到了赵家堡,他挨家挨户地打听,邻居们都说,赵家半年前就举家搬走了,说是去了陕北,具体去了哪个县,没人知道。
线索,断了。
冯守义没有气馁,又赶了一天的山路,朝着宜君山里走去。宜君山高林密,山路蜿蜒,他走了整整两天,才走到山里。可山里的村子零零散散,他不知道常家村在哪,只能四处打听。
他逢山就爬,逢村就进,嗓子喊哑了,脚走肿了,可还是没有找到常家,更没有找到招弟。
这天,他站在宜君的黄土坡上,望着茫茫的群山,望着连绵起伏的黄土塬,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找了一年多,走了几千里路,从河南到陕西,从平原到山地,吃了数不尽的苦,受了数不尽的罪,却连家人的影子都没见到。身上的钱早就花光了,衣服磨得破破烂烂,鞋子也露了脚趾,他像个乞丐一样,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像是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他缓缓地蹲下身,抱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春杏,招弟,盼弟,你们到底在哪啊?
一九四七年春,冯守义一路打听,一路走,漫无目的地,走到了黄龙县的一个小山村,村子叫三道窑子村。这里山高林密,土地贫瘠,到处都是黄土坡,可至少,这里能刨出一口饭吃。
村里的人都是淳朴的山里人,见他一个外乡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实在可怜,就把村头的一个破窑洞指给了他。那窑洞荒废了很久,黑乎乎的,得厉害,墙角还长着青苔。
可冯守义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他感激地对着村里人连连作揖,然后就住进了这个破窑洞。
他砍了些木头,把窑洞的门修好,又找了些草,铺在地上当床。白天,他扛着锄头,去山脚下开垦荒地。黄土坡硬得像石头,他一锄头下去,只能刨出一小块土,震得他虎口生疼。可他还是坚持着,一点点地刨,一点点地挖。终于,他开垦出了一小块梯田,种上了玉米和土豆。
晚上,他就坐在窑洞门口,望着河南的方向。手里摩挲着一块从家里带出来的粗瓷片,那是盼弟小时候用过的碗,碎了,只剩下一小块,边缘还带着豁口。他摩挲着瓷片,嘴里轻轻念叨着:“春杏,招弟,盼弟,俺在这里等你们,俺一定会找到你们的。”
月亮升起来了,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照亮了他孤独的身影。
农闲的时候,他还是会出去寻亲。他背着粮,沿着黄龙周边的县城、乡镇,一个一个地走,一个一个地问。可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村里的人看他孤身一人,子过得清苦,就有好心人给他做媒,想让他再成个家。
“守义啊,你看你一个人,多不容易。找个媳妇,也好有个伴儿,知冷知热的。”
“是啊,那赵家的媳妇和闺女,怕是早就不在了。就算在,这么多年了,哪那么好找。你还是再找个媳妇,好好过子吧。”
冯守义起初是坚决不同意的。他心里装着春杏,装着招弟和盼弟,容不下别人。可架不住村里人再三劝说,说他一个人,万一哪天病倒了,连个端水递药的人都没有。他也开始动摇了。
是啊,他一个人,太苦了。
一九四七年冬天,经村里人介绍,冯守义认识了张桂英。张桂英也是个苦命人,她的丈夫和儿子,都在抗的时候牺牲了。她一个人守着几亩薄田,子过得艰难,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愁容。
两个苦命人,相见恨晚。他们坐在窑洞门口,说着各自的遭遇,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他们都懂对方心里的苦,懂对方心里的痛。
没有办什么仪式,没有请客,只是简单地把两家人的东西搬到一起,就组成了新的家庭。
张桂英是个勤劳朴实的女人。她把那个黑乎乎的窑洞收拾得净净,地上的草换成了新的,墙上还贴上了几张破旧的年画。她每天早早地起床,去地里活,回来就给冯守义做饭。她做的饭菜很简单,就是玉米糊糊,土豆丝,可冯守义却吃得很香。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会把暖烘烘的脚搭在他的腿上,就像春杏当年那样。
她知道冯守义心里装着前妻和孩子,从不阻拦他出去寻亲。每次他要走的时候,她都会把家里省下来的粮食,给他装满满一布袋,还会给他缝补好磨破的衣服。
“守义,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呢。”她总是这样说,语气温柔,眼神里带着理解和心疼。
冯守义心里很感激。他想着,等找到春杏和孩子,一定要好好报答张桂英,一定要把她当成亲姐姐一样看待。
可命运弄人,谁也没想到,这样的子,只过了两年。
一九四九年解放前夕,张桂英突然得了重病。起初只是咳嗽,咳得厉害,后来越来越严重,整夜整夜地咳,脸咳得通红,连饭都吃不下。冯守义急坏了,到处去找草药,熬了一碗又一碗,可张桂英喝了,一点用都没有。
后来,冯守义背着她,走了几十里的山路,去镇上找医生。医生给她把了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她这是积劳成疾,身子早就掏空了,油尽灯枯了,怕是……怕是熬不过多久了。”
冯守义跪在医生面前,磕着头,求他救救张桂英。医生只是摇头,说他尽力了。
张桂英去世的那天,天气很冷,飘着零星的雪花。她躺在窑洞里的草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她拉着冯守义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却很有力。
“守义……”她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我知道你心里苦……你别难过……你接着找吧……总能找到的……”
话没说完,她的手就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冯守义抱着她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他又一次,失去了家。
他把张桂英安葬在窑洞后面的山坡上,给她立了一块木碑,木碑上刻着“吾妻张桂英之墓”。
又成了孤身一人。
冯守义坐在空荡荡的窑洞里,看着张桂英生前缝补的衣服,看着她用过的针线笸箩,看着墙上那张破旧的年画,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年,他经历了战争的残酷,经历了饥荒的折磨,经历了丧亲的痛苦,经历了妻离子散的煎熬。他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罪,头发渐渐白了,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背也有些驼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汉子了。
可他还是没有找到春杏和孩子。
子一天天过,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冯守义还是每天去地里活,玉米收了又种,土豆挖了又栽。农闲的时候,他还是会背着粮,出去寻亲。
他的脚步,踏遍了黄龙的山山水水,踏遍了陕西的村村寨寨。
有人劝他,别找了,这么多年了,怕是早就不在了。
有人笑他,傻,痴,放着好子不过,非要找那些虚无缥缈的人。
冯守义只是摇着头,不说话。
他每天晚上,还是会坐在窑洞门口,望着河南的方向,手里摩挲着那块粗瓷片。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沧桑,却始终带着一丝期盼。
他相信,只要他不放弃,总有一天,他能找到春杏,找到招弟和盼弟。
总有一天,他们一家人,能在这片黄土地上,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