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六章 北山寒夜
骡车的轱辘碾过最后一道山梁时,夜色已经漫过了宜君山的脊梁,像一块厚重的黑布,把连绵起伏的沟壑都捂得严严实实。九岁的冯招弟缩在车厢角落,怀里紧紧攥着那截褪了色的红头绳——那是娘给她梳辫子时缠上的,红得发暗的绒线里,还留着娘手心的温度,也是她和那个叫做“家”的地方,唯一的牵连。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渐渐停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胳膊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攥住,生疼生疼的。她被粗暴地拽下车时,腿肚子还在打颤,脚尖刚沾地,就被地上的石子硌得钻心,身子一歪,险些栽倒。昏暗中,院门口一个火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着夜风,映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皱纹深得能夹住尘土。“跨过火盆再进屋!”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的寂静,带着一股子不容分说的狠劲,像针尖似的,扎得招弟浑身发疼。
火盆里的火星子“噼啪”蹦跳,有几粒溅到脚面上,烫得招弟猛地一缩。她不敢哭,连抽气都不敢大声,只能怯生生地提起衣角,小步小步地挪过去,跨过那团跳动的火焰。火苗蹭着她的裤脚,烫出一个小小的洞,她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身后,那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矮个子瘸腿男人,正木愣愣地盯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一块蒙了灰的石头。他是常老太的儿子,常富贵,招弟是被赵栓柱拐来和常家换亲给常富贵做童养媳的。
“富贵!把她领到我那偏屋去!”常老太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拐杖杵在地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常富贵应了一声,“哎”的尾音拖得老长,步子一颠一颠地引着路。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招弟看不清院子的模样,只闻到一股猪粪和柴草混合的腥臊味,直往鼻子里钻。脚下磕磕绊绊,不知踢到了多少石头和瓦砾,脚趾撞得生疼,她只能咬着嘴唇,紧紧跟着前面那个一瘸一拐的影子。
那间耳房小得可怜,刚够摆下一张吱呀作响的小木床和一条窄窄的条桌。没有凳子,也没有窗,只有土墙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漏进几缕穿堂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床头的条桌上,一盏油灯捻得细细的,豆大的火苗微弱得仿佛人喘口气就能吹灭,昏黄的光映着斑驳的土墙,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走了一天了,快点睡吧。”常老太倚在门框上,丢下一句冰冰凉凉的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就要走。常富贵却没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这个刚被买来的小媳妇,眼神里带着几分笨拙的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竟有些舍不得挪步。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净的丫头,虽然穿着打补丁的褂子,头发也乱糟糟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星。
“看啥呢?走呀!”常老太回头狠狠剜了儿子一眼,眼神里的凶光,让招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把门从外边锁上!别让这死丫头半夜跑了!”
铁锁“咔嗒”落锁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招弟心上。她扑到门边,颤抖着小手摸到那冰凉的门栓,用尽全身力气反了上去,这才敢瘫坐在小木床边。空荡荡的小屋,只有油灯的光影在墙上晃悠,像鬼火似的。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眼泪终于无声地涌了出来。娘的笑脸,盼弟软软的声音,黄土坡上的风沙,还有爹临走前塞给她的那块玉米面饼子,一幕幕在眼前晃。她不知道爹去了哪里,是不是还活着,更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娘和妹妹。她们是不是也在找她?是不是也在哭?
早春的宜君山里,夜里的寒气能钻透骨头。招弟没有被褥,只裹着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单褂子,蜷缩在床角,冻得牙齿直打颤,上下牙碰撞的“咯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一夜没合眼,听着屋外的风呼啸着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野兽在低吼,又像谁在哭。她把那截红头绳攥得更紧了,绳头硌着掌心,生疼,可这疼,却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没被这无边的黑夜吞噬。
鸡刚叫过头遍,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隔壁屋的敲门声就轰然响起,“咚咚咚”的,震得土墙簌簌发抖。“招弟!快点起来!死丫头片子,睡死了吗!”常老太的嗓门尖利刺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割着人的耳膜,“赶紧把我屋的尿盆倒了!倒完扫院子,再去后院喂猪!我告诉你,这常家不养闲人!”
招弟不敢耽搁,慌忙爬起来,腿麻得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才扶住墙。她胡乱擦了把脸,脸上还带着泪痕,冰凉冰凉的。她摸到门栓,手心里全是汗,哆嗦着拉开门。倒尿盆的臊臭味呛得她直反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只能死死憋着,不敢吐出来。扫院子时,冻僵的手指攥不住扫帚,掉在地上好几次,每掉一次,她的心就揪一下,生怕屋里的常老太听见。
等她拎着猪食桶去后院,天已经大亮了。猪食桶沉甸甸的,勒得她肩膀生疼,桶里的泔水晃荡着,溅到裤腿上,黏糊糊的。猪圈里的几头肥猪嗷嗷叫着,拱着圈门,她把泔水倒进去,看着那些猪争抢着吃食,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猪,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紧接着就是做早饭。灶台比她的个头还高,招弟踮着脚尖,胳膊怎么也够不着锅沿。她急得团团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只好在院子里搬了几块棱角锋利的砖头,颤巍巍地踩在上面。砖头硌得脚掌生疼,她只能咬着牙,尽量稳住身子。浓烟从灶膛里冒出来,呛得她眼泪直流,咳嗽不止,手里的锅铲也不听使唤,面糊溅了一身,烫出好几个小红点。
常老太就坐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嘴里不停数落:“什么都要我教!长点心眼行不行?赶紧学,赶在富贵下地前把饭做好!做不好,今天就饿你一天!”她的眼神像刀子,一下下剐在招弟身上,招弟不敢抬头,只能把脸埋得更低,手里的动作更快了些。
招弟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一遍又一遍地翻动着锅里的粗粮饼子。脚下的砖头硌得脚掌生疼,胳膊酸得像要掉下来,可她不敢停。她知道,只要自己慢一点,那黑漆漆的拐杖,就会落在自己身上。
这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子,终究还是出了岔子。
那天早饭过后,招弟收拾碗筷时,连的劳累让她的手微微发颤,眼皮也沉得抬不起来。她端着碗碟往厨房走,指尖一滑,一只小小的瓷勺“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白花花的瓷片。
这声响,不大,却像一颗炸雷,瞬间让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连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像是被冻住了,一动不动。
常老太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地上的碎瓷片,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她几步冲过来,手里的拐杖高高扬起,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你这个丧门星!作死是不是!这瓷勺是花钱买的,你赔得起吗!”
拐杖重重地落在招弟的背上、腿上,“咚咚”的闷响,伴着骨头碎裂般的疼痛。招弟疼得蜷缩在地上,只能死死抱住头,把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的小刺猬。“啪”的一声,拐杖又狠狠敲在她的头顶,疼得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常老太俯下身,眼神恶狠狠的,像要吃人,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给我长点记性!再敢打碎东西,我就打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都站不起来!看你还怎么跑!”
招弟趴在冰冷的地上,眼泪混着泥土,浸湿了衣襟。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把呜咽咽进肚子里,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又疼又闷。她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阳光照在上面,闪着刺眼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忽然想起,家里也有这么一只瓷勺,是娘赶集时买的,她和盼弟抢着用,娘笑着说,等攒够了钱,再买一只。
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像一锅煮不熟的粗粮粥,黏稠,苦涩,看不到头。
宜君山的风,吹绿了树梢,又吹黄了落叶。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冯招弟的身上,旧伤叠着新伤,那些青紫的淤痕,像一片片丑陋的云彩,成了她的家常便饭。她每天在常老太的责骂和拐杖的敲打中度过,天不亮就起身活,挑水、劈柴、喂猪、做饭,直到深夜才能拖着灌了铅似的身子,蜷缩在冰冷的小木床上。
她渐渐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看脸色行事,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她的话越来越少,眼神也越来越黯淡,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悄悄摸出那截红头绳,攥在手心。月光从透气孔里漏进来,照在红绳上,映出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她的念想,是她藏在心底的光。
她把脸贴在冰冷的墙头上,嘴里无声地念着:娘,盼弟,等我。
总有一天,我要逃出这里,找到你们。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