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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地上寻亲路》 · 金织山下青远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2

第一部 第二章:残灯照夜长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大半,只剩几点细碎的火星子,在沉沉的夜色里明灭不定,像极了这户人家悬在嗓子眼的子。春杏坐在灶门前的矮凳上,怀里搂着刚满三个月的儿子小囤子。孩子睡得不安稳,小眉头皱着,嘴里时不时溢出细碎的咿呀声,春杏便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指尖还沾着没搓完的玉米糁子,粗糙的颗粒硌着皮肤,带来一阵细碎的痒。

堂屋的门板被白里的狂风刮得裂了道一指宽的缝,穿堂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咽咽的,像谁在黑夜里压着嗓子哭。煤油灯的灯芯捻得极细,昏黄的光晕堪堪罩住灶门口的方寸之地,把春杏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截枯槁的树桩。

她是被那阵杂乱的脚步声惊醒的。

彼时三更刚过,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不肯露。院里的老槐树影影绰绰,枝桠交错着伸向夜空,活像个佝偻着腰、在风里瑟缩的老人。村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刚起了个头,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狗吠掐断了。那狗吠声凄厉得瘆人,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惨,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在黑夜里炸开,又很快归于沉寂。

春杏的心猛地一沉,怀里的小囤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小身子抖了一下,哼唧着要醒。她赶紧捂住孩子的嘴,屏住呼吸,耳朵贴在冰冷的窗棂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紧接着,就是“哐当”一声巨响——院门上的木栓被人一脚踹断了,断裂的木头发出刺耳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

东厢房里,老冯头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补着那双磨破了底的布鞋。儿子守义被抓丁带走的这些子,这双鞋他翻来覆去补了好几遍,针脚密密麻麻的,像是要把心里的慌和疼,都一针一线缝进鞋里。听见院门被踹开的声响,他的手一抖,针线猛地扎进了指腹,殷红的血珠冒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几乎是本能地抓起靠在门后的那把铁叉。铁叉的齿刃生了锈,却依旧透着一股冷硬的光。他踉跄着冲出门,扯着嗓子喊:“谁?!什么的!”

可哪里还来得及。

几个蒙着脸的土匪撞了进来,手里端着锃亮的火铳,火把被风刮得呼呼作响,跳跃的火光映得满墙通红,也映着老冯头那张骤然煞白的脸。领头的是个满脸胡腮的壮汉,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巴,看着格外狰狞。他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喷了老冯头一脸,粗声粗气地吼:“老头,识相的就把你家里所有的粮食都拿出来,让大爷我这些弟兄们吃顿饱饭!”

老冯头攥着手里的铁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青筋一暴起来,像蚯蚓似的爬在手腕上。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西厢房的方向——那里躺着他的儿媳妇,还有三个没断的娃娃。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把铁叉悄悄藏在了身后,佝偻的脊背又弯了几分,像是被这黑夜里的恐惧压垮了。“好汉,饶命啊。”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的哀求,“家里真没啥粮了……就剩一点苞米糁,还是给小孙子熬糊糊的……”

“少废话!”旁边一个又瘦又高的土匪不耐烦了,手里的火铳往前一顶,冰冷的枪口抵住了老冯头的口。那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粗布褂子传过来,老冯头打了个寒颤,浑身的骨头都像是冻住了。“还不快点拿出来!耽误了大爷的工夫,崩了你这老东西!”

老冯头的手慢慢松开了铁叉,铁叉“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他被火铳顶着,脚步踉跄地往灶屋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西厢房的门,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微弱的光。他生怕儿媳春杏听见动静冲出来,更怕惊醒了炕上的小孙子——那可是冯家唯一的苗啊。他的眼里翻涌着恐慌,像被洪水淹没的田地,又掺着沉甸甸的担心,那担心沉甸甸的,坠得他心口发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老冯头带着土匪进了灶屋,哆哆嗦嗦地指着墙角那个豁了口的陶罐。一个土匪立刻上前,拎起陶罐往领头的胡腮壮汉面前一倒,黄澄澄的玉米糁子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堆了一小撮,看着可怜得很。胡腮壮汉瞥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脚就踹在陶罐上,陶罐“哗啦”一声碎成了几片。“就这么一点?!”他的吼声震得灶屋的土灰簌簌往下掉,“这玩意儿塞牙缝都不够!”

老冯头缩着脖子,声音细若蚊蚋:“就……就这么多了。这还是俺前些天帮村长家推了三天磨,才换来的……”

“放屁!”胡腮壮汉骂了一句,扭头冲身后两个土匪摆摆手,“你们再给我仔细搜搜!犄角旮旯都别放过!要是敢藏粮,老子一把火烧了这破屋!”

那两个土匪立刻应声,在灶屋里翻箱倒柜地搜了起来。锅碗瓢盆被扒拉得叮当响,坛坛罐罐被摔在地上,碎成一片狼藉。他们甚至掀开了灶膛里的灰烬,扒拉着那些烧黑的柴火,连一点残粮的影子都没找到。“大哥,真没有!”两个土匪几乎同声喊道,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这家人就是穷鬼,连像样的柴火都没有!”

胡腮壮汉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他妈的,真是不走运,碰到这么个穷酸户!小的们,走!换一家有油水的!”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出了灶屋,院门被“砰”地一声关上,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直到听不见任何动静了,老冯头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墙缓缓滑了下去。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浑身的骨头都在疼,指腹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望着满地的狼藉,浑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碎瓷片上,碎成了无数瓣。

西厢房里,大妞招弟和二妞盼弟睡得沉,许是白天跟着春杏去地里挖野菜累坏了,外面这么大的动静,竟一点没被惊醒。春杏却从始至终都醒着,怀里的小囤子被外面的巨响惊得瘪着嘴想哭,她赶紧捂住孩子的嘴,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不敢出声,不敢喘气,连眼泪都不敢掉出声来,只能任由那滚烫的泪珠一颗颗砸在孩子的手背上,烫得孩子微微瑟缩,也烫得她自己的心,像是被火燎着一样疼。

夜凉如水,月光终于挣破乌云的束缚,漏下几缕清冷的光,洒在窗台上。春杏抱着孩子,坐在冰凉的土炕上,一动不动,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公鸡在村里扯着嗓子打鸣,直到第一缕晨曦透过窗缝,照在孩子熟睡的脸上。

天亮了,子还得过。

水缸里的水只剩小半缸,底子沉着厚厚的泥沙。春杏把孩子托付给醒过来的老冯头,挑起水桶往村口的井边走。木桶沉得很,绳子勒着她的肩膀,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生孩子落下的腰酸还没好利索,肩上的重量压得她脊背发弯,走一步,身子就晃一下,桶里的水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冻得她浑身发抖。

路过村长家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村长的儿子狗剩。那是个游手好闲的泼皮,平里就爱对着村里的媳妇们说些不三不四的浑话。他看见春杏挑着水桶,立刻凑了上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吆,春杏妹子,打水去啦?看你这细皮嫩肉的,哪禁得住这累活。来,哥帮你挑,保证给你挑得满满的!”说着,就伸手要去接春杏肩上的扁担。

春杏的脸瞬间白了,脚步往后退了半步,紧紧攥着扁担不放。她没吭声,只是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狗剩的笑声在身后炸开,粗鄙又刺耳,春杏只当没听见,咬着牙往前走,直到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那道黏腻的目光,贴在她的背上,像针一样扎人。

老冯头到底是心疼儿媳妇,第二天一早就拄着拐杖去了村长家,磨破了嘴皮子,又答应帮村长家割三天麦子,才换回了大半袋粗粮面。那面糙得很,咽下去喇嗓子,可对这家人来说,已经是救命的口粮了。春杏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挖野菜,荠菜、灰灰菜、马齿苋,只要是能吃的,她都摘回来,用开水焯过,拌着粗粮面蒸成菜团子,勉强填饱肚子。

地里的麦子该浇了,守义不在家,老冯头年纪大了,挑不动水,春杏便咬着牙扛起了锄头。可那锄头太沉了,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扛得动。她只能换了把小铲子,蹲在地里,一点点地挖沟。太阳毒得很,像个大火球悬在头顶,晒得她头晕眼花,额头上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裂的土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中午回到家,她从瓦罐里摸出半块粗粮饼子,饼子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能硌掉牙。她掰了一半,泡在温水里,一点点喂给小囤子,剩下的半块,就着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大口大口地咽下去。粗糙的饼渣刮着喉咙,噎得她直打嗝,眼泪都呛出来了。

夜里的时光,才是最熬人的。

小囤子夜里总爱哭,哭着哭着就喊“爹”,声气的,听得春杏心都碎了。她就抱着孩子,坐在院门口的门槛上,指着天上的星星,一遍遍地哄:“囤子乖,你爹去给你挣糖吃了,等挣够了糖,就回来抱你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去,山高路远,兵荒马乱的,是凶是吉,谁也不知道。她摸着丈夫那件补了又补的粗布褂子,那褂子是守义被抓丁那天穿的,上面还留着他身上的汗味,混着黄土的气息。她把脸埋在褂子上,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流,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那段遥遥无期的等待。

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晃着,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在陪着她,一起守着这个漫长又难熬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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