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把黄土坡烤得冒了烟,风卷着沙粒打在人脸上,生疼。一九五五年的伏天,比往年更燥些,三道窑子村的土路上,连狗都懒得挪窝,吐着舌头蹲在崖下喘气。冯守义把最后一把糜子秸秆递给王老汉,粗糙的手掌在灰布褂子上蹭了蹭,蹭掉了些汗渍和尘土,也蹭掉了几分心底的牵绊。
那几亩薄田,是他六年前从河南鄢陵一路寻亲,落脚在这陕北塬上时,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土改那年,工作队把这片荒地划给了他,红本本攥在手里的那天,他对着南边磕了三个头——春杏,招弟,盼弟,你们看,咱也有自己的地了。这地,是饥荒年里救过他性命的,是新社会给的安稳。如今村里要搞互助组,王老汉是组长,拍着脯说:“守义你放心去,地搁在互助组里,准给你侍弄好,等你寻着家人回来,麦穗子能比旁人的高半尺。”
冯守义喉结滚了滚,终是没说出多余的话。他晓得,王老汉是真心待他好。可这地再好,种下去收回来的粮食,没人分享,嚼着也是苦的。把土地证压在王老汉炕席底下的那一刻,他便再无牵念——除了那三个夜夜刻在骨头上的人。
陕北的沟沟壑壑他踏遍了。土改那两年,他跟着工作队跑遍了周边十几个县,借着登记人口、划分成分的由头,挨家挨户打听。脚底板磨出的茧子厚得能当鞋底子,走烂的布鞋换了一双又一双,麻绳纳的鞋底,断了线又补,补了又断。后来工作队撤了,他便自己走。陕南的竹林深处他也钻过,那边比陕北湿润,瘴气裹着蚊虫,熏得他半边身子发麻,腿上被蚂蟥咬得满是血口子,结痂了又被草叶刮破。甘肃的几个县,从东到西,沿着黄河边的土路子,他一路走一路问,嗓子哑了就喝渠沟里的凉水,饿了就啃怀里揣着的玉米面馍。
两年,七百多个夜,他像个没头的苍蝇,撞遍了大半个西北。从民国三十一年逃难失散,到如今新社会成立六年,算起来,他寻了她们整整十三年。换来的,却是一声声“没见过”“不晓得”,或是摇着头叹口气:“那年月乱得很,河南来的女人娃娃多了去了,谁能记清?”
秋风卷着落叶往人衣领里钻的时候,冯守义又回到了三道窑子村。地里的糜子已经黄了梢,互助组的社员们忙着收割,打谷场上的红旗飘得猎猎响,广播里放着《生产忙》的调子,热闹得很。王老汉拽着他的胳膊,非要留他在组里种地:“如今不比从前了,有拖拉机帮忙,有公家的种子,收成全比往年好,你留下来,咱一起奔好子。”
冯守义摇了摇头。地是好地,子是有奔头的子,可这好子里,缺了春杏娘仨,就像蒸馍少了碱,寡淡得没滋味。他听说二十里外的黄龙林场,是国营的,正在招清林队的工人,管吃管住,一个月还能领两个工钱,攒下来的钱,能买更多的粮,走更远的路。临走时,王老汉往他挎包里塞了两个白面馒头——这是互助组留着招待部的,平里谁也舍不得吃。冯守义攥着馒头,心口发烫,扭头看了一眼那片黄澄澄的糜子地,大步往林场的方向去了。
清林队的活儿,是真累。天不亮,队长的哨子就尖溜溜地响起来,比鸡叫还勤。一群汉子披着晨露,扛着斧头、锯子,踩着山道上的碎石子往山里头钻。队长是个退伍军人,嗓门大得能震落树梢的露水,天天喊着口号:“同志们加把劲!砍下来的木料,要送去修宝成铁路!支援国家建设,人人有责!”
冯守义也当过兵,在国军的队伍里扛过枪,一身力气却没处使。如今在国营林场活,听着“同志”两个字,心里头莫名的踏实。他抡起斧头来,比旁人都有劲,一砍一个准,树桩子砍得齐整整的,连队长都夸他:“冯守义同志,是把活的好手!”
可他总走神。斧头落在树上,震得虎口发麻,震得耳膜嗡嗡响,眼前却晃的是春杏的脸。那年在河南老家他得了伤寒,病倒在炕上,烧得迷迷糊糊。春杏守在炕边,攥着他的手,眼泪噼里啪啦掉在他手背上,温热的,带着点皂角的味道。她说:“守义,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和娃咋活?”后来他被抓了壮丁当了国军的兵就再也没见到家人,没见到春杏。
这个念想,像一针,时时刻刻扎着他的心。
歇晌的时候,头正毒,大伙儿围坐在山涧边的石头上,啃着粮,扯着闲话。山涧里的水清清亮亮,映着天上的云,也映着汉子们黝黑的脸。老李头是队里的老人,家就在林场附近的村子,土改时分了三间瓦房,子过得殷实。他见冯守义总是闷头啃馍,不怎么说话,便凑过来,递给他一个腌萝卜——红亮亮的,是自家腌的,辣得够味。
“守义,你这后生,咋天天蔫蔫的?想家人了?”老李头咂着旱烟袋,烟圈一圈圈往天上飘,混着山风里的松香。
冯守义接过萝卜,咬了一大口,辣得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抹了把脸,抹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声音沙哑得厉害:“想,咋不想。”
“想婆娘娃?”老李头往他身边挪了挪,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
“嗯。”冯守义点点头,手指抠着石头缝里的土,抠出了一小撮湿泥。“婆娘叫赵春杏,三十来岁的年纪,脸上有颗痣,右边眼角下,不大,却是颗红痣。还有俩闺女,大的叫招弟,民国二十三年生的,走丢那年八岁,梳着羊角辫,辫梢上总系着红头绳;小的叫盼弟,比招弟小三岁,爱哭,一哭起来就找娘。”
这话,他在清林队里说过无数遍。队里来了新工人,不管是本地的,还是外地来的,他都要凑上去,仔仔细细问一遍。问的时候,他的眼睛会亮起来,像燃着一簇火苗,可火苗总被一句“没见过”浇灭,灭得只剩下一缕青烟。
新来的老张是关中人,刚从渭北塬上过来,听说那边的互助组搞得红火,粮食打得多,就是缺劳力,才来林场挣点现钱。冯守义听说他是渭北来的,午饭都没吃好,扒拉着两个玉米面馍就凑了过去,攥着老张的胳膊,手都在抖。
“老张同志,你见过一个叫赵春杏的女人吗?河南来的,带着两个闺女,大的梳羊角辫,小的爱哭,眼角下有颗红痣。”他一口气说完,眼睛死死盯着老张的嘴,生怕漏过一个字。
老张嚼着馍,皱着眉想了半天,末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后生,不是我不帮你。渭北塬上,河南来的难民不少,土改时都入了户籍,可女人娃娃多了去了,哪能个个都认得?再说,逃难那几年,人跟牲口似的,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谁顾得上记别人的模样。”
冯守义的手,慢慢垂了下来,攥得太紧的拳头松开时,指节都泛着白。老张看他可怜,又叹了口气,往他手里塞了块咸菜:“后生,别太执着了。那几年兵荒马乱的,走丢了的人,能活着就不错了。说不定,她们早就……”
“不会!”冯守义猛地拔高了声音,眼睛红得吓人,像头被惹急了的狼。他一把攥住老张的手腕,力气大得让老张龇牙咧嘴。“春杏答应过我,要等我!她带着俩闺女,肯定在等着我!新社会了,子太平了,她肯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接!”
这话喊出来,山涧边的闲话声戛然而止。工友们都静了下来,眼神里带着同情。谁都知道,这世道,离散的家人,能再聚的,太少太少。新社会是好了,可那些被战乱和饥荒撕碎的家庭,不是一句“太平了”就能缝补起来的。没人敢再劝他,怕戳了他的心窝子。老张被他吼得一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头偏西的时候,收工的哨子响了。橘红色的夕阳把山林染得一片暖黄,也把冯守义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甩不掉的鞭子,抽着他的脊梁骨。他扛着斧头,走在队伍的最后头,脚步沉甸甸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他住的那孔窑洞,天已经擦黑了。林场的集体宿舍还没盖好,工人们都分散住在山脚下的旧窑洞里。他点上油灯,昏黄的光豆大一点,把窑洞照得影影绰绰。窑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宣传画,画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姑娘,抱着一捆麦子,笑得灿烂。冯守义盯着那姑娘的辫子,看了半晌,喉咙里堵得慌。
锅里的玉米糊糊还是早上剩下的,放了一天,已经凝成了块。他舀了一碗,就着咸菜,没滋没味地喝着。糊糊咽下去,凉飕飕的,从喉咙一直凉到心口。
窗外的风,呜呜地叫着,像哭。月亮升起来了,惨白惨白的,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把窑洞的窗棂映成了一排黑黢黢的格子。冯守义走到炕边,蹲下身,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布包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针脚却依旧细密——那是春杏的手艺。
布包里,是他这些年寻亲的念想。有春杏送他的那个烟包,那年他被抓壮丁,揣着这个烟包上了路。里面还包着招弟小时候穿的鞋,红布做的鞋面,黄布缝的虎眼,鞋尖已经磨破了;还有盼弟的小肚兜。
他把鞋捧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鞋面上的老虎眼睛。那年,招弟刚学会走路,穿上这双鞋,在河南老家的院子里跑,跑得跌跌撞撞,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哭着喊爹。他把她抱起来,拍着她的背,哄着她说:“招弟乖,等爹挣了钱,给你买糖吃,买那种带芝麻的糖球,甜得很。”
糖还没买呢,人就散了。
冯守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鞋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一头受伤的狼,在寒夜里哀嚎。这哭声,被窗外的风声裹着,飘出窑洞,飘向黑漆漆的山林,飘向望不到头的黄土地。
寻了十四年,他累了,身子累,心更累。有时候,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窑洞的顶,看着那些被烟火熏黑的土块,会想,是不是春杏真的不在了?是不是招弟和盼弟,早就被那年的饥荒和战乱吞了去?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狠狠甩自己一个耳光,打得脸颊辣地疼。
不能想,不能这么想。
春杏说过,要等他。新社会都来了,地主被打倒了,土匪被剿灭了,人人都有饭吃,有衣穿,她们娘仨,肯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说不定,她们就在渭北,就在陕南,就在他走过的那些地方,等着他喊一声春杏,喊一声招弟盼弟。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暗了下去,险些被风吹灭。冯守义伸出手,护住了火苗,像护住了心里那点没灭的希望。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只剩下一片昏黑。他把布包紧紧搂在怀里,搂得很紧,像搂着他的春杏,搂着他的俩闺女,仿佛一松手,她们就会再次消失在风里。
明天,队里要来几个从渭北塬上过来的工人,听说是那边的互助组派来支援林场建设的。他得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个眼角下有颗红痣的女人,带着两个闺女,一个梳羊角辫,一个爱哭。
他闭上眼,嘴里喃喃地念着,一遍又一遍,像在祈祷,又像在给自己打气。
“春杏,招弟,盼弟……爹在找你们。”
“新社会了,子好了,你们等着爹……”
风,还在刮。窑洞外的黄土地,沉默着,像他沉甸甸的思念,铺了一地,漫过了山岗,漫过了河流,漫向了远方。远方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有一点微光,那是林场的方向,也是寻亲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