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零年的冬天,黄龙山的头懒怠得像是被冻住了,天刚蒙蒙亮时,山坳里的几孔窑洞还浸在白蒙蒙的霜气里,冷意顺着窗棂缝往里头钻,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冯守义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鹊声吵醒的。
他这一觉睡得沉,沉得像是跌进了三十年前的旧梦里,梦里头全是烟火气——河南鄢陵老家的土坯房,灶台砌得老高,大铁锅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春杏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踮着脚把白胖胖的饺子往锅里下,饺子皮儿薄得透亮,隐约能瞧见里头的韭菜鸡蛋馅。大妞招弟像个小馋猫,扒着灶台边,踮着脚尖伸手够案板上的糖罐子,小辫子上的红头绳一晃一晃,晃得人眼热。二妞盼弟怯生生地跟在姐姐身后,小手攥着春杏的衣角,声气地喊着“娘,我要吃甜的”。他就坐在炕沿上,看着娘仨笑,笑得眼角发酸,刚要伸手去接春杏递来的那碗热腾腾的饺子,一阵聒噪的鹊鸣就劈头盖脸砸下来,像一把冰冷的斧子,把那点暖烘烘的念想撕得稀碎。
“啧……”冯守义咂了咂嘴,喉咙里得发紧,像是被梦里的饺子馅噎住了,又像是吞了黄龙山的风沙。翻身坐起来时,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咯吱作响,那声响,像是老树的枯枝在寒风里颤悠,又像是他这二十九年的寻亲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艰辛。二十九年了,从河南鄢陵的庄稼地,到陕西黄龙山的土窑洞,他的脊梁早就被漫漫寻亲路压弯了,背坨得像村口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头发也白成了霜,丝丝缕缕的,梳不顺,也理不清,只有那双眼睛,还透着一股子没被岁月磨灭的倔劲,那股倔劲里,藏着对春杏娘仨的念想,藏着不甘心,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
他披了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棉袄的棉花早就板结了,穿在身上,挡不住多少风,却能裹住一点仅存的暖意。踩着炕沿下了地,脚刚沾着冰冷的地面,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寒意从脚底往上窜,窜得他浑身一激灵,也把梦里的温存驱散得净净。窑洞门口的老槐树上,三只喜鹊正蹦跶着,黑亮的爪子抓着光秃秃的枝桠,尾巴翘得老高,叫得更欢了,那叫声清亮,在这荒寂的山坳里,显得格外突兀。冯守义皱着眉走过去,原本是想挥手把它们赶走——这荒山野岭的,多少年没见着喜鹊登门了,今儿个怎么偏偏凑了三只?它们的叫声太热闹,热闹得让他心里那片荒芜的地方,泛起一阵尖锐的疼。可手抬到半空,又停住了。
老话讲,喜鹊叫,贵客到。
他这辈子,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多了,受过的难多了,也受过不少陌生人的接济。当年从鄢陵逃出来时,他身上揣着半块粮,一路讨饭到陕西,若不是遇上好心人,给口馍吃,给个草棚住,怕是早就埋骨荒坡了。兴许,这喜鹊叫,是个好兆头?是春杏娘仨,在冥冥之中,给他递来的一点消息?
冯守义盯着那三只喜鹊看了半晌,直到脖颈发酸,眼睛发涩,才转身往灶台那边走。早饭简单,一碗玉米面粥,一碟咸菜疙瘩,是他这些年雷打不动的吃食。玉米面是自己种的,磨得粗粝,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会刮得慌;咸菜疙瘩是自己腌的,咸得齁人,却能下饭。他刚把灶火生起来,火苗子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那声响细碎,像是春杏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话,又像是招弟和盼弟在院子里追着跑的笑声。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不重,三下,停一停,又三下,节奏匀净,听着就透着客气,不像山里那些毛躁的后生,敲门跟砸门似的。
“家里有人吗?”
是个陌生的男声,带着点渭北塬上的口音,沉沉的,像塬上的老土,厚实,也带着点风尘仆仆的味道。
冯守义愣了一下,黄龙山这地方偏,偏得像是被世界遗忘了,平里除了山民和偶尔来买木料的客商,鲜少有人登门。他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裹紧了棉袄,也吹得他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门口站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个头不算高,肩背却挺得直,不像他,背早就坨了。男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包袱皮是蓝白格子的,边角也磨毛了。男人的脸膛黝黑,是被头晒出来的,皱纹刻得深,一道一道的,像是塬上的沟壑,一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是淬了光,见了冯守义,先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微黄的牙齿,那笑容,看着实在。
“老哥,叨扰了。”男人拱了拱手,说话客客气气,礼数周全,“我是渭北塬上过来买木料的,姓申,旁人都喊我申木匠。想着在这附近住几天等木料,找村长打听了,说你老哥一个人住,我寻思着,都是大老爷们,住你这儿方便些,省得去麻烦那些拖家带口的。住宿和饭钱我都给,你看行不?”
冯守义听着这话,心里先热了半截。他这辈子,最懂的就是出门人的难处。当年他寻亲的时候,风餐露宿是常事,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哪怕是牛棚柴房,都算是天大的福气。他连忙往旁边让了让,着一口浓重的河南口音,连声应道:“中,中,中!啥钱不钱的,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快进来,外头冷!冻坏了咋整!”
他把申木匠让进窑洞,又搬了条板凳过来,让他挨着灶台坐,沾点热气。那板凳是他自己做的,腿有点歪,坐上去得小心,却也结实。申木匠也不客气,坐下就把布包袱放在脚边,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这窑洞。窑洞不大,一盘土炕占了半间屋,炕上铺着粗麻布的褥子,褥子上补着好几个补丁,却洗得净净;墙角堆着几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锅台上擦得锃亮,连一点油污都没有。虽简陋,却透着一股子过子的规整,不像那些单身汉的住处,乱得像猪窝。
“老哥你一个人在这山里住?”申木匠问,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个旧布包上。那布包是粗布做的,颜色早就褪成了灰白,边角都磨破了,用针线缝了又缝,是冯守义的寻亲信物,里面裹着春杏当年送他的烟包,荷包上绣着一支白莲花,针脚细密;还有大妞招弟小时候穿坏的鞋,鞋头绣着个威风凛凛的老,是春杏连夜赶出来的,怕招弟走路冻着脚。二十九年了,这布包,他一直带在身边,走哪带哪,夜里睡觉,就放在枕头边,像是春杏娘仨,在陪着他。
冯守义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柴遇上火,火苗子猛地蹿高了,映着他的脸,明暗交错,把他脸上的皱纹,映得越发深刻。“嗯,一个人,住了二十多年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点沙哑,带着点沉甸甸的思念,“寻亲人,走到哪,哪就是家。可这心里头啊,总惦记着鄢陵的那个土坯房,惦记着屋里的人。”
申木匠“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看着那跳跃的火苗,若有所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褂子,那动作,像是在琢磨什么心事。
早饭端上桌时,玉米粥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窑洞,那香气朴素,却带着点粮食的暖意。冯守义又摸出两个藏了好些天的白面馍,那是上个月山下供销社的王主任送的,王主任看他一个人可怜,给了他两个白面馍,他舍不得吃,一直藏在炕头的瓦罐里,怕坏了,今儿个遇上客,才舍得拿出来。他把馍馍放在灶台上烤了烤,烤得焦黄,冒着热气,递了一个给申木匠。申木匠也不推辞,接过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香甜,连声说:“香,真香!比我婆娘蒸的馍还香!”
冯守义笑了笑,没说话。他咬了一口馍馍,那麦香在嘴里散开,却品不出多少甜味,心里头,反倒是酸酸的。他想起春杏蒸的馍,又白又暄,咬一口,满嘴都是麦香和暖意,那味道,他记了二十九年,也盼了二十九年。
两个人边吃边聊,越聊越投机。申木匠是个健谈的人,说起渭北塬上的风土人情,说起塬上的老槐树,说起塬上的婆姨们纳鞋底的手艺,说起他走南闯北做木匠活的经历,滔滔不绝。他说他去过河南,去过鄢陵,说鄢陵的沙土地,种出来的花生格外香,说鄢陵的黄河边,风沙大得能把人吹跑。冯守义听得认真,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里闪着光,时不时一两句话,说起他当年在河南老家种地的子,说起地里的庄稼,说起村里的老槐树,说起当兵的事,说起鄢陵的沙土地,说起黄河边的风沙。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亮的,眼神是活的,像是那些子,就在眼前,像是春杏娘仨,就在身边。
一顿早饭吃了半个时辰,太阳渐渐升起来了,把窑洞的窗棂,映得亮堂堂的。晌午饭冯守义焖了小米饭,炒了一盘土豆丝,土豆是自己种的,面乎乎的,炒得油汪汪的,闻着就香。申木匠从包袱里摸出一小瓶烧酒,是用葫芦装的,酒液清亮,带着点粮食的醇香。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喝得热热乎乎,话也越来越多。酒入愁肠,冯守义的话匣子,也渐渐打开了,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像是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到了傍晚,窑洞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山风呜呜地刮着,刮得窗棂咯吱响,像哭。冯守义把炕烧得暖暖的,炕席子烫得人舒服,两个人盘腿坐在炕上,继续唠嗑。炕桌上,摆着剩下的土豆丝,还有半葫芦烧酒,酒气混着烟火气,在窑洞里弥漫着,暖烘烘的。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更敞亮了。
冯守义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劲头,或许是这窑洞里的暖意太醉人,或许是申木匠的眼神太温和,或许是这二十九年的思念,憋得太久了,他竟把压在心底二十九年的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那些事,像是埋在土里的种子,憋了二十九年,终于破土而出,带着点苦涩,带着点酸楚,也带着点不肯放弃的执念。
他说,一九四一年秋,他被抓了壮丁走的时候,老父亲拉着他的手,哭得老泪纵横,说家里还有春杏和三个娃,让他放心,说等他回来,一家人好好过子。他说他走的时候,春杏抱着刚满月的小囤子,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送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疼。他说他在部队里,天天盼着打仗结束,天天盼着回家,怀里揣着春杏送的烟包,夜夜都要摸一摸,像是摸着春杏的手。可等他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部队解散,揣着几块大洋往家赶时,村子在四二年那场大饥荒饿殍遍野时就成了废墟。老父亲没了,埋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连个墓碑都没有;一岁半的小儿子小囤子也没了,是活活饿死的,临死前,嘴里还喊着“爹,娘,馍馍”。乡亲们告诉他,春杏带着大妞招弟、二妞盼弟,跟着逃荒的人群往陕西来了,走的时候,怀里还揣着半袋糠麸,一步一挪,走得艰难。
他说,他一路追着逃荒的脚印找过来,找了三年,才打听到,春杏娘仨被他的堂叔冯二给卖了。冯二那个畜生,为了几斗粮食,竟把他的妻儿卖给了赵家。后来赵家也不知道搬哪去了。他恨不得打死冯二那个畜生,可他不能,他还要找春杏娘仨,他不能坐牢。
他说,他就这么一路找,从关中平原找到陕北高原,从青丝找到白头,从三十出头的壮小伙,找到如今六十三岁的老汉,鞋子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脚底的茧子厚得像鞋底,走得脚都变形了。他说他睡过牛棚,住过破庙,讨过饭,挨过饿,受过冻,被人欺负过,被人嘲笑过,可他从没放弃过。他说他见过无数个和春杏长得像的女人,见过无数个和招弟、盼弟一般大的姑娘,可每次冲上去,换来的都是失望。他说他有时候,也会绝望,坐在黄龙山的山头上,看着漫山遍野的黄土,看着天上的大雁往南飞,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他想过,或许春杏娘仨,早就不在人世了,或许他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们了。可他又不甘心,他总觉得,春杏娘仨还活着,还在等着他,等着他去接她们回家。
冯守义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他抬手抹了把脸,满手都是泪,那泪是热的,烫得他手心疼,也烫得他心里头,像是被刀子割着一样。二十九年了,他从没跟人这么掏心掏肺地说过这些话,夜里做梦梦到春杏娘仨,醒来后,只有窑洞四壁的冷,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孤零零的,在月光下晃悠。
申木匠一直静静地听着,手里的酒盅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凝重。他看着冯守义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揪得生疼。他见过太多寻亲的人,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可从没见过像冯守义这样的,寻了二十九年,从青丝寻到白头,那份执念,那份深情,让人动容。
等冯守义说完,窑洞静了下来,只有山风刮过窗棂的声响,呜呜咽咽,像有人在哭,像春杏在哭,像招弟和盼弟在哭。
申木匠沉默了半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一拍大腿,那声响,惊得冯守义打了个哆嗦,也惊得窑洞里的空气,都颤了一颤。
“老哥!”申木匠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睛亮得吓人,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你说你要找的人,是媳妇春杏,还有大妞招弟,二妞盼弟?”
冯守义愣愣地点点头,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水般涌了上来,涌得他心口发紧,手脚都有些发软。他死死地盯着申木匠,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像是要把申木匠的脸看穿,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春杏娘仨的影子。
“你……你说啥?”冯守义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带着点颤抖,带着点不敢置信,“盼弟?赵盼弟?她娘……她娘是不是叫赵春杏?她是不是还有个姐姐……叫冯招弟?是不是河南鄢陵人?是不是跟着逃荒的人群来的陕西?”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像是怕漏掉什么,像是怕这是一场梦,梦醒了,一切都没了。
“是!是!全是!”申木匠重重地点头,头点得像是要掉下来一样,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含糊,“没错!茂林媳妇这些年,总念叨着她娘和她姐,说当年逃荒来到陕西渭北,娘仨就被卖了,她姐招弟卖到了宜君山里的一户人家。她还说,她有个爹,当兵在部队里,等着回来找她们!老哥,这事儿,错不了!错不了啊!”
窑洞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刮着,刮得人心里发寒。可冯守义坐在炕上,身子微微发颤,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炕席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那泪是热的,烫得炕席都发暖,也烫得他心里头,像是有一团火,猛地烧了起来。
二十九年了。
二十九年的寻亲路,从河南到陕西,从青丝到白头,从满怀希望到心灰意冷,从意气风发的壮小伙,到脊背佝偻的老汉。他走过了多少路,磨破了多少鞋,受过了多少苦,流过了多少泪,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以为,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春杏娘仨了。他甚至都想过,等自己走不动了,就找棵老槐树,把自己埋了,坟头朝着河南的方向,下辈子,再接着找,下辈子,一定要找到她们,一定要和她们,好好过子。
可谁能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三只喜鹊的叫声,竟真的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
冯守义抹了把眼泪,猛地抓住申木匠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怕申木匠跑了,怕这个消息跑了。他的手,因为常年劳作,布满了老茧,粗糙得像砂纸,磨得申木匠的手生疼,可申木匠半点没挣开,只是由着他抓着,只是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泪水,心里头,也跟着发酸。
“申老弟,”冯守义看着申木匠,眼神里是豁出去的决绝,是压抑了二十九年的渴望,那眼神,亮得像是燃着一团火,“你买木料,要等几天?”
申木匠被他抓得生疼,却还是郑重地说:“最多三天,林场那边就有我要的木料。三天,就能走。”
冯守义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那声音,沙哑却坚定,像是刻在了骨子里,刻在了这黄土地上。
“那好!等你买到木料,我跟你一起,下渭北塬!找春杏,找招弟,找盼弟!我要找她们,我要带她们回家!回鄢陵,回我们的家!”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黄龙山的夜,冷得刺骨,寒风卷着霜雪,刮过漫山遍野的黄土。可冯守义的心里,却燃着一团火,一团烧了二十九年,从未熄灭的火。那火,照亮了漫漫寻亲路的尽头,也照亮了他布满风霜的脸庞,照亮了他眼里,那从未消失的,对家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