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三章:凛冬白孝,稚子魂断
1942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也更要凶狠。
风是淬了冰的刀子,裹着硬邦邦的碎雪粒子,从豫东平原的旷野上横冲直撞地刮过来,呜呜地啸着,像是无数屈死的冤魂在天地间哀嚎。那雪粒子不是寻常子里绵柔的雪花,是硌人的霰,打在人脸上生疼生疼,疼得人龇牙咧嘴却连抬手捂一捂的力气都没有;打在光秃秃的榆树枝桠上,噼啪作响,像是老天爷攥着一把碎玻璃,恶狠狠地往这遭了劫的土地上撒。远处的土山早被冻得铁青铁青,山顶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像是给这方死气沉沉的天地,戴了一顶凄惶的白孝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悲凉。
腊月初一的头,是惨白的,恹恹地挂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块蒙了尘的破棉絮,半点暖意也无。河南省鄢陵县的这个小村庄,早被灾荒啃得只剩一副瘪的骨架。土路冻得裂开一道道黑黢黢的缝,像是大地皴裂的嘴唇,张着嘴,却吐不出一句求饶的话。村子里静悄悄的,听不到狗吠,也听不到鸡鸣,连平里聒噪的麻雀都没了踪影,只有风刮过断墙残垣的呜咽,还有偶尔从某户人家院子里,漏出一两声压抑到极致的叹息,转瞬就被寒风吞没。
村西头那户冯家,院子更是破败得不成样子。土坯墙塌了大半,用几歪歪扭扭的木棍勉强支着,像是风一吹就要散架。墙下的荒草枯得发黑,被寒风薅得贴在地上,瑟瑟发抖。一扇破门板,掉了漆,裂了缝,用一麻绳松垮垮地拴着,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那声响,像极了哭丧。
院子里的老榆树,早被剥得光秃秃的。树皮是这两年村里人活命的吃食,但凡能刮下来的,早就被饥民们用镰刀、瓦片刮得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树,皲裂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叠着一道,刻满了数不清的苦难。
此刻,这破败院子里的那间茅草顶土坯房里,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女人哭声,猛地划破了村子的死寂。
哭声又尖又哑,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兽,一声声撞在冰冷的空气里,撞在糊着薄薄窗户纸的窗棂上,撞得那纸簌簌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屋子里头,光线昏暗得近乎伸手不见五指。炕是土炕,铺着一层薄薄的麦秸,麦秸早被汗水、泪水泡得发黑发脆,硌得人骨头疼。炕上,春杏盘腿坐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一岁多的男娃。那娃穿着一身打了好几层补丁的小夹袄,袄子单薄得像一片经了霜的枯叶,挡不住半点寒气。他小小的身子软塌塌的,像一摊没有骨头的泥,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白霜,小嘴巴抿着,再也不会发出咿咿呀呀喊“娘”的声音了。
春杏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可脸上的皱纹却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又深又密。蜡黄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颧骨高高地凸着,像是两座突兀的小山。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像两颗烂熟的桃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男娃的棉袄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那水渍很快就被寒气冻得冰凉。“我的儿啊……我的小囤子啊……”她一声声地嚎,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破了的风箱,每一声都扯着嗓子,扯着心肝脾肺,“你咋就走了啊……你咋舍得丢下娘啊……娘对不起你啊……”
小囤子是这男娃的小名,是她三个孩子里最小的,也是冯家唯一的苗。才一岁半,正是该满地爬、咿呀学语、缠着娘要吃的年纪,可他来到这人世间,就没吃过一顿饱饭。从开春到现在,地里的庄稼就没正经长起来过。先是蝗灾,遮天蔽的蝗虫铺天盖地而来,所过之处,寸草不留,地里连个禾苗秆子都没剩下;再后来是大旱,几个月没下过一滴雨,土都裂了缝,用手一捻,就碎成了粉末。野菜挖光了,草刨尽了,最后,就只剩下这老榆树的树皮。
可树皮也早就刮没了。
小囤子饿了太久太久,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胳膊腿细得像芦柴棒。前两天就开始发烧,小脸烧得通红,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蔫蔫地靠在春杏怀里,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找吃。春杏的口早就瘪了,哪里还有水?她只能把洗得净净的手指头伸进娃的嘴里,让他含着,娃就那么含着,虚弱地吮着,一双大眼睛半睁着,眼里满是对生的渴望。直到刚才,那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头一歪,那双眼睛彻底闭上了,再也没睁开过。
他是被活活饿死的。
春杏抱着那渐渐冷下去的小身子,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撕心裂肺。她的哭声里,有丧子的剜心之痛,有对老天爷不开眼的恨,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绝望的麻木。她一遍遍地摩挲着儿子冰冷的小脸,那小脸瘦得硌手,她还记得儿子刚出生时,小脸圆嘟嘟的,肉乎乎的,抱着怀里,暖烘烘的。才一年半啊,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她把脸埋在儿子的颈窝里,那里再也没有了温热的气息,只有刺骨的冷,冷得她浑身发抖。
院子里,老榆树下,两个小姑娘正踮着脚尖,拿着一把豁了口的镰刀,费力地刮着树上仅存的一点粗糙树皮。大点的叫招娣,八岁多,瘦得像脱了水的豆芽菜,枯黄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乱蓬蓬的,脸上沾着泥点和了的泪痕,一双大眼睛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惶恐和沉重。小点的叫盼娣,才五岁,个子更矮,站在小板凳上才够得着树,手里攥着一个豁了边的破陶碗,碗里空空如也,她仰着小脸,看着姐姐一下一下地刮,小嘴巴抿得紧紧的,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里的怯意。
她们早就饿坏了,肚子里空荡荡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抓挠,抓得她们浑身发虚,腿肚子直打颤。可她们不敢喊饿,娘说过,要省着力气,力气省下来,就能活下去。她们知道,这树皮刮回去,磨成粉,掺点野菜,就能蒸出能填肚子的菜团子,就能让弟弟多活一天。
屋子里的哭声传来时,招娣的手猛地一抖,镰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她愣了愣,随即脸色煞白,白得像一张纸,扔下镰刀就往屋里跑,小小的脚步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盼娣也赶紧丢下陶碗,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跟在姐姐身后跑,嘴里还小声地喊着:“姐,等等我……”
两个小姑娘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一看到炕上的情形,都呆住了。
盼娣还小,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娘哭得那么伤心,又看看弟弟一动不动的样子,小嘴一瘪,想哭,却又不敢大声,只能扯着招娣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地问:“姐,弟弟咋了?他咋不说话了?”
招娣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衣襟上。她比盼娣懂事,她知道,弟弟这是没了,是被饿死的。她看着娘怀里那个小小的、冰冷的身子,看着娘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模样,小小的身子抖了抖,然后咬着牙,忍着喉咙里的哽咽,一步步走上前,伸出瘦得像鸡爪一样的小手,拉住了春杏的胳膊。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声音也带着哭腔,却努力地放轻,放柔,像是在哄一个易碎的瓷娃娃:“娘……娘你别哭了……别哭了……身子会垮的……”
春杏的哭声一顿,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她转过头,看着大女儿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小女儿那双满是恐惧和迷茫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子割着,一下又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她猛地松开怀里的小囤子,一把将两个女儿搂进怀里,娘仨抱成一团,压抑的呜咽声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一声比一声揪心。
“娘……弟弟他……咋办啊?”招娣哽咽着,小手紧紧抓着春杏的衣角,问出了最现实,也最残忍的问题。
春杏浑身一颤,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这才从无边无际的悲痛里,勉强挣出一丝清明。是了,人死不能复生,小囤子不能就这么放着。她抹了一把眼泪,红肿的眼睛看向门外,视线却模糊得厉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招娣……快……去村外的地里,叫你爷爷回来……快……”
招娣点点头,抹了抹脸上的泪,转身就往外跑。她跑得太急,刚冲出屋门,就被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板绊了一下,“噗通”一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冻硬的土路上,传来钻心的疼,疼得她龇牙咧嘴,眼泪又涌了上来。可她不敢多耽搁,咬着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踉踉跄跄地朝着村外的方向跑去。
北风刮在她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割得她脸颊生疼。她的小布鞋早就磨破了底,冻硬的土坷垃硌得脚心辣的疼,可她跑得飞快,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白茫茫的旷野里,只剩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很快就被寒风卷来的碎雪盖住。
没过多久,孩子的爷爷,春杏的公公老冯头,拄着一枣木拐杖,颤巍巍地跟着招娣回来了。老人头发花白得像一团雪,脸上的皱纹比老榆树的树皮还要深,还要密。他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破棉袄,棉袄里的棉絮早就成了一坨一坨的,挡不住半点寒气,身子骨瘦得像一透了的柴火棍,走一步,就喘一口气,咳嗽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他一进院子,看到门口围着的几个邻居,心就猛地沉了下去,沉到了冰窖里。
乡亲们早就听到了春杏的哭声,都赶了过来。这个村子里的人,谁的子都不好过,家家都有饿肚子的娃,家家都有咽不下去的苦。可乡里乡亲的,遇上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总不能袖手旁观。有人拎着半瓢糠皮,那是家里省了又省才攒下的;有人拿着一小捆柴,够烧一锅热水;还有人怀里揣着两个糠窝窝——那是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口粮,此刻却紧紧地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一点救命的暖。
屋子太小,挤不下几个人,院子里也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都是面黄肌瘦的脸,都是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里满是同情,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凉。
老冯头挤进屋里,看到炕上那具小小的、冰冷的身子,浑浊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拄着拐杖,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旁边的邻居赶紧扶住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老哥哥,节哀吧……这年景,谁也没办法……谁家不是这样啊……”
是啊,谁也没办法。
这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老冯头的心上,也砸在春杏的心上。
春杏瘫坐在炕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屋顶。屋顶的茅草破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冷得像是连骨头都冻住了。她想起两年前,婆婆也是这样,躺在这张炕上,咳着咳着,就没了。那时候,家里还有点余粮,还能给婆婆熬一碗稀粥,还能给她裹上一床还算厚实的被子。可现在,连一口能救命的粥,都没有了;连一块能裹住小囤子身子的净布片,都找不出来。
她又想起去年秋天,男人守义被抓了壮丁,临走的时候,紧紧攥着她的手,指节都泛白了。他说:“春杏,等我回来,等我打跑了鬼子,就回来盖新房子,让你和娃们过上好子,顿顿都能吃上白面馍。”
他说要去山西打本鬼子,说要保家卫国,说要让家人过上安生子。
可他这一走,就再也没有音讯了。是死是活,是在前线打仗,还是早就成了荒郊野岭的一堆白骨,谁也不知道。
春杏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她想起1938年的花园口决堤,那年夏天,黄河水汹涌而来,铺天盖地,淹了多少田地,冲了多少家园?他们这个村子,侥幸没被淹,可也逃不过后续的灾难。先是水灾过后的蝗灾,铺天盖地的蝗虫,把地里的庄稼啃得净净;再后来,就是连年的大旱,一滴雨都不下,地里的土都能捏成粉。
野菜挖光了,草刨尽了,树皮刮没了。
人人都饿得面黄肌瘦,走路都打晃,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春杏看着炕上躺着的小囤子,看着身边两个哭得抽抽搭搭的女儿,看着满屋子满脸愁苦的乡亲,看着窗外那片被冻得惨白的天地,突然觉得,这子,像是一口无底的黑井,她和孩子们,还有这个家,都在往下坠,往下坠,永远也看不到底。
风还在刮,呜呜地,像是在哭。远处的土山,那顶白孝帽,显得越发刺眼。
这个曾经还算幸福的家,男人有力气,女人勤快,孩子们活泼,院子里的老榆树每年都能结出满树的榆钱。可如今,男人被抓丁,幼子被饿死,只剩下三个女人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这凛冽的寒冬里,碎得像一地的冰碴子,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