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君山的风,刮了六年,刮糙了冯招弟那双原本还带着点软嫩的手,也刮硬了她骨子里那点不敢吭声的韧。山岔河口村的土窑,是她的婆家,也是她的牢。十六岁圆房那年,她看着炕头那个比自己大十五岁的男人,常富贵的右腿往外撇着,走一步,胯骨就跟着歪一下——这是岔河口村人的通病,井水里渗了老树的毒,喝得久了,骨头就生了瘤,人人都是走路画圈的“瘤拐子”,这村子,也早被外村人背地里叫成了“瘤拐子村”。
招弟做童养媳的六年,子像嚼生山药蛋,噎得人喉咙发紧。天不亮就爬起来挑水、喂猪、纺线,常家婆子的唾沫星子,比宜君山的雨还密。“死丫头片子,眼瞎了?水洒到灶台上了!”“纺的线跟麻绳似的,你是想勒死谁?”那时候,常富贵对她不好不坏,饭桌上,他会把碗里的粗粮馍馍分她半个,却也从不拦着他娘的打骂。他瘸着腿下地,回来就瘫在炕沿上抽烟袋,看她忙前忙后,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怨怼,仿佛她就是这窑里的一张桌、一把椅,本该就在这儿。
圆房之后,子更难了。
没怀上娃的三年,常家婆子的脸,一天比一天沉。那口渗了树毒的井水,养着岔河口村的人,也毁着岔河口村的——村里的媳妇,十个有八个难怀娃,怀上了也难保住。可婆子不管这些,她只盯着招弟的肚子,那眼神,像淬了冰的锥子。
“我常家是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不下蛋的鸡!”婆子坐在炕沿上,手里的纳鞋底锥子戳得“咚咚”响,唾沫星子溅到招弟的脸上,“富贵比你大十五岁,他容易吗?瘸着条腿,地里的活一样没落下,你倒好,占着媳妇的名分,肚子瘪得跟没开过怀的黄花闺女似的!”
招弟垂着头,手里攥着刚洗完的衣裳,水顺着衣角往下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不敢擦脸上的唾沫,也不敢顶嘴。窑外的风呜呜地叫,像是谁在哭。她心里憋着一股委屈,那委屈像窑壁上的湿泥,越积越沉。她也想怀个娃,想有个娃喊她娘,想凭着这个娃,在常家抬起头来。可那井水,喝到嘴里一股子涩味,她知道,村里的女人都受着这罪,可没人敢说,说了,就是顶撞公婆,就是大逆不道。
常富贵站在门帘外,手里的烟袋锅子明灭着。他听见他娘的骂声,眉头皱了皱,瘸着腿走进来,瓮声瓮气地说:“娘,少说两句,她也不是故意的。”
婆子一听,火气更旺了,把锥子往炕上一扔:“怎么?现在就护上了?我骂她两句怎么了?她要是能生出个带把的,我把她供起来!你看看你这腿,咱们常家就指望你传宗接代,她倒好,肚子不争气!”
常富贵不吭声了,只是走到招弟身边,接过她手里的衣裳,晾到窑外的绳子上。他的手糙得像砂纸,碰到招弟的手时,招弟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了点以前没有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
“别往心里去。”他低声说,“娘就是急。”
招弟没说话,只是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三年,常富贵变了。以前,他对她是漠然,现在,他会在她被婆子刁难的时候,站出来说句软话;会在夜里,给她掖掖被角;会在她挑水挑不动的时候,默默接过她肩上的扁担。他的瘸腿,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可在招弟眼里,这身影,竟成了这土窑里唯一的一点暖。
她知道,他也是苦人。生在岔河口村,喝着那口毒井水,从小就被人笑话“瘤拐子”。他心里的憋屈,不比她少。
圆房后的第四年秋后,宜君山的柿子树挂满了红灯笼的时候,招弟的月事,没来。
起初,她不敢声张,只是偷偷地用手摸自己的肚子,那里软软的,没什么异样,可她的心,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直到夜里,她恶心想吐,被常富贵看了出来。
“你咋了?”他凑过来,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是不是着凉了?”
招弟摇摇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富贵哥,我……我月事没来。”
常富贵的眼睛,倏地亮了。他瘸着腿,几步就跑到婆子的窑里,声音都在发颤:“娘!娘!招弟她……她有了!”
那天夜里,常家的土窑里,第一次飘出了白面馍馍的香味。婆子的脸,像是被秋阳晒化了的冰,眉眼间竟有了笑模样。她给招弟端来一碗红糖水煮鸡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招弟啊,快吃,补补身子。以前是娘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招弟捧着那碗温热的糖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碗里。六年童养媳,三年难孕的磋磨,仿佛都在这一碗甜水里,化开了。
常富贵更是把她当成了宝贝。下地回来,他不让她碰任何重活,就连喂猪,他都抢着。夜里,他会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脸上带着憨笑:“招弟,你说,是个小子还是丫头?”
招弟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汗味和烟袋味,心里软软的。她摸着他那只因为常年下地而变形的手,轻声说:“小子丫头都好,只要健健康康的。”
她盼着这个孩子,盼得比谁都狠。这孩子,是她在常家的,是她往后子的指望。她常常摸着肚子,跟孩子说话:“娃啊,你要好好的,娘带你去见外婆,见小姨,还有……还有爹。”
她想起娘赵春杏,想起妹妹盼弟,想起那个十年没见的爹冯守义。十年了,自从那年被卖到岔河口村,她就再也没见过亲人。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想起娘抱着她的样子,想起盼弟跟她抢糖吃的样子,想起爹扛着锄头,站在村口送她的样子——那时候,爹的眼睛红红的,却一句话也没说。
要是娘家人在身边,她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么多委屈?要是爹在,常家婆子还敢这么骂她吗?要是盼弟在,姐妹俩还能说句贴心话……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可宜君山这么高,这么陡,岔河口村这么偏,她去哪里找她的亲人?
怀胎十月,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宜君山的雪下了又融,融了又下,土窑里的炕,被烧得暖暖的。临盆那天,招弟疼得死去活来,婆子守在旁边,嘴里不停地念叨:“是个小子,一定是个小子。”常富贵在窑外打转,瘸着腿,走过来,走过去,烟袋锅子抽了一锅又一锅。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是个男孩。小小的身子,皱巴巴的,闭着眼睛。
婆子凑过去,喜滋滋地抱起来,拍了拍孩子的屁股:“哭啊!娃,哭啊!”
可那孩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招弟的心,“咯噔”一下,她挣扎着坐起来,声音发颤:“娘,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婆子把孩子递过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了。招弟抱着孩子,小小的身子,软得像一团棉花。她伸出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一下,又一下:“娃啊,娘在呢……你哭一声,哭一声啊……”
孩子还是没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窑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婆子的脸,沉了下来,刚才的温和,荡然无存。常富贵凑过来,看着孩子,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没气了?”
招弟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孩子的脸上。她抱着孩子,不肯撒手,一遍又一遍地喊:“我的娃……我的娃啊……”
那孩子,终究是没哭出来。他在娘的肚子里待了十个月,却不肯在这世上,多待哪怕一天。
三天后,常富贵用一块破布,裹着孩子,瘸着腿,往山上去了。他要把孩子埋了,埋在那片长满了酸枣树的坡上。招弟趴在炕沿上,看着他的背影,哭得撕心裂肺。她想去送送孩子,可婆子不让,说月子里的女人,不能沾土。
孩子埋了的那天晚上,婆子的骂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难听。
“丧门星!你就是个丧门星!”婆子站在炕边,指着招弟的鼻子骂,“克死了我的孙子!我常家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扫把星!不下蛋就算了,好不容易怀了,还生个死胎!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不想给常家传宗接代?”
招弟躺在炕上,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月子里的身子,虚得像纸,婆子的骂声,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她的心上。她没有哭,也没有顶嘴,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窑顶的茅草。那茅草,被风吹得晃啊晃,像她这一辈子,颠沛流离,身不由己。
常富贵回来了,他听见婆子的骂声,冲进来,一把拉住婆子:“娘!你别说了!她刚没了娃,她心里难受!”
“难受?我才难受!”婆子甩开他的手,“我的孙子没了!你护着她?你忘了你是常家的种!你这条瘸腿,本来就被人笑话,现在连个后都没有,你以后怎么见人?”
常富贵愣住了,他看着婆子,又看着炕上的招弟。招弟的眼睛,空洞洞的,没有一点神采。他瘸着腿,走到炕边,蹲下来,伸出手,想去拉招弟的手。
招弟却躲开了。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宜君山的月亮,冷冷的,挂在天上。那月亮,照过她做童养媳的苦,照过她圆房后的难,照过她怀胎的盼,也照过她失去孩子的痛。
她想起娘,想起爹,想起盼弟。
要是在亲人身边,她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苦?要是爹在,他会不会抱着她,说一句“闺女,不哭”?要是娘在,她会不会给她熬一碗热乎乎的米汤,给她暖暖身子?要是盼弟在,她会不会坐在炕边,陪着她,不说一句话,却能让她心里,好受一点?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土腥味,也带着一丝寒意。招弟蜷缩着身子,把脸埋在被子里。被子里,还残留着一点孩子的气息,淡淡的,却像一针,扎得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常富贵坐在炕沿上,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说什么。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他的瘸腿,在地上,歪着,像他这一辈子,怎么也走不直的路。
土窑里的冷月,静静地照着。照着两个苦命的人,照着这黄土地上,数不清的,说不尽的磨难。招弟的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她要找她的亲人。她要走出这岔河口村,走出这宜君山,去找她的娘,找她的爹,找她的盼弟。
就算这条路,比宜君山的坡,还要陡,还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