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的春节,像一粒被寒风裹着的麦种,迟迟不肯落在渭北塬的黄土地上。腊月廿三的小年刚过,塬上的风依旧带着刀割似的冷,卷着尘土和枯树叶,在沟壑纵横的土坡间打着旋儿,把家家户户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撕得七零八落。冯守义坐在申木匠拉木料的骡车上,脊背挺得笔直,却忍不住微微发颤——不是冻的,是心里的热浪翻涌得太烈,几乎要撞碎他这具被三十年风霜磨得僵硬的身子骨。
骡车是那种老式胶轮车,轮子碾过冻得坚硬的土路,发出“咯噔”的声响,车板上铺着一层粗糙的草,扎得人皮肤发疼,可冯守义半点也觉不出来。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暮色渐渐吞没的塬坡,眼前一会儿闪过一九四一年秋那个他被抓壮丁走的子,春杏抱着小儿子跪在门外的坡头上喊着他的名字,眼泪象掉了线的珠子,大妞招弟才八岁,怯生生地躲在春杏身后也跟着她娘哭,而二妞盼弟,才五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扬着小手喊“爹,回来,不要抓我爹走”;一会儿又闪过这三十年的颠沛流离——战场上的九死一生,抗战胜利后辗转千里的打听,苦苦的寻找,无数个深夜里抱着春杏送他的烟包,在梦里喊着妻女的名字惊醒,醒来时满脸都是冰冷的泪。
“快了,快了……”冯守义嘴里反复默念着,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三十年了,春杏是不是添了好多白发?招弟是不是已经嫁人生子,模样还像她娘年轻时那样?还有盼弟,那个才五岁的小丫头,如今该是三十多岁的妇人了,她还记得爹吗?还记得那个没能陪她长大的爹吗?
心像渭北塬下的河水,时而汹涌澎湃,恨不得立刻就让骡车飞起来,一下子冲到春杏和盼弟面前,把她们紧紧抱在怀里,诉说这三十年年的思念与愧疚;时而又忐忑不安,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兔子——春杏会不会怨他?盼弟会不会不认他?冯守义此刻的心情,就像被点燃的柴火,看似平静,内里却烧得正旺。
天完全黑透的时候,骡车终于停在了申木匠家的土院门口。院子不大,土院墙砌得不算高,院门口挂着两串晒的红辣椒,在昏黄的煤油灯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寒风卷着夜色,吹得院门口枣树呜呜作响,冯守义几乎是踉跄着从骡车上跳下来,双腿因为坐了一天车,早已麻木僵硬,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申木匠连忙伸手扶住他:“老哥,慢点儿,不急。”
冯守义站稳身子,喘着粗气,目光却越过申木匠家的院门,望向村子深处——那里,住着他朝思暮想的亲人。他的口剧烈起伏着,喉咙发紧,好几次想开口问申木匠“茂林家离这儿远不远”“我能不能现在就去见盼弟”,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知道,申木匠说得对,他赶了一天的路,风尘仆仆,一身疲惫,若是就这么冒冒失失找上门,不仅显得唐突,怕是也会吓到盼弟。
“先帮你卸木料吧,”冯守义哑着嗓子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卸完了,再……再说别的。”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迫切,弯腰去搬车上的木料。木料粗糙坚硬,边缘割得他手掌生疼,可他却浑然不觉。每搬一块木料,他的心里就多一分期待——卸完这一块,就离盼弟近一分;他的动作很快,甚至有些急躁,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混着脸上的尘土,变成了一道道泥痕。申木匠轻声安慰:“老哥,别着急,饭我已经让家里人做好了,吃了饭,歇一歇,我就带你去茂林家。
冯守义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怕眼泪会忍不住掉下来。三十年的寻觅,如今,亲人就在眼前,他却要学着克制,学着忍耐——他怕自己一出现,就打破了她们如今平静的生活;怕自己这个“不速之客”,会被她们拒之门外。
木料很快就卸完了。申木匠家的土屋里,煤油灯亮着昏黄的光,锅里炖着的红薯玉米粥冒着热气,散发出淡淡的香甜。冯守义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一碗热粥,却没什么胃口。粥的温度顺着碗壁传到他的手上,暖得他指尖发烫,可心里的那股焦灼,却像一团火,越烧越旺。他扒拉了两口粥,就放下了筷子,目光死死盯着屋门,仿佛下一秒,屋门就会打开,盼弟和春杏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申木匠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不催促,只是慢慢喝着粥,偶尔和他说几句村里的琐事,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可冯守义本听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妻女的模样,全是那句憋了三十年的“可把你们找到了”。
好不容易挨到吃完饭,申木匠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守义,我带你去茂林家。记住,咱们事先说好的,先不说你是盼弟的爹,就说是她姨夫,过来走亲戚的。盼弟当年才五岁,怕是不记得你了,骤然告诉她真相,她怕是接受不了,也怕吓着她。”
冯守义猛地站起身,口剧烈起伏着,他用力点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听你的,我不着急,我……我就想看看她,看看盼弟,看看春杏……”
他抬手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棉袄,又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脸,试图擦去脸上的尘土和疲惫,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不想让女儿看到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可他越是整理,就越显得局促不安,双手都在微微发抖——那是激动的,是忐忑的,是压抑了三十年的情感,在即将见到亲人的这一刻,几乎要失控的模样。
申木匠带着冯守义,踩着夜色,沿着村道慢慢往前走。村道不是很宽,大多数人家都已经熄灯睡了,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棂上,还透着微弱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寒风依旧凛冽,吹得冯守义的耳朵和脸颊生疼,可他却半点也不在意,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跟着申木匠的脚步,一步步朝着陈茂林家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陈茂林家,冯守义的心跳就越快,“咚咚咚”的,像是要跳出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即使是在这样寒冷的夜里,掌心依旧湿漉漉的。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盼弟会不会长得很像春杏?她会不会对我有印象?她看到我,会不会觉得陌生?
很快,申木匠就带着冯守义来到了一扇土院门前。院门是黑色木门,申木匠抬手,轻轻抠了抠院门,“笃笃笃——”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沉重,每一声,都敲在冯守义的心上。
“茂林,茂林,快开门。”申木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熟悉的亲切。
片刻后,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年轻汉子爽朗的声音:“来了,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个身材中高五官周正的男子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正是陈茂林。他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看清了门口的申木匠,连忙笑着迎上来:“是申叔啊,快进来,快进来,天这么冷,您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陈茂林的目光落在冯守义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这个老伯穿着破旧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和风霜,眼神浑浊却又透着一股异样的炽热,看起来风尘仆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他从未见过这个人,想来是申叔带来的朋友。
陈茂林没有多问,热情地侧身让他们进屋:“申叔,这位大伯,快进屋暖和暖和,外面风大。”
冯守义跟着申木匠走进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净净,墙角堆着一些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晒的玉米棒子和红辣椒,透着一股烟火气。这是盼弟和茂林的家,是他二女儿生活的地方——冯守义的目光一点点扫过院子里的每一样东西,心里五味杂陈,既有欣慰,又有愧疚。欣慰的是,盼弟嫁得好,子过得安稳;愧疚的是,这三十年,他没能陪在她身边,没能为她遮风挡雨,没能看着她长大成人,没能见证她的婚礼,没能给她一句父亲的叮嘱。
走进堂屋,一盏煤油灯挂在房梁上,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屋子。屋里的正面墙上贴着一张毛主席像,陈设也很简单,一张旧的八仙桌,几把 椅子,墙角放着一个卧式柜子,上面摆着几个瓷碗和一个暖水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香——那是女人身上的味道,是盼弟的味道,和他记忆里春杏身上的味道,有几分相似,又有几分不同。
“申叔,您坐,我去喊盼弟给您泡茶。”陈茂林热情地招呼着,转身朝着里屋喊了一声,“盼弟,申叔来了,快泡两杯茶,用大枕头匣子里最好的那盒西湖龙井!”
“好的,好的,知道了!”里屋传来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声音不算太高,却像一股暖流,轻轻淌进冯守义的心里。
那是盼弟的声音。
冯守义的身子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奔涌起来。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里屋的门,心脏“咚咚咚”地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炸开。他的喉咙发紧,鼻子发酸,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肯掉下来。三十年了,他终于听到了女儿的声音,这声音,比他梦里想象的还要温柔,还要亲切,像一缕春风,吹开了他心底积压了三十年的寒冰。
很快,里屋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蓝色碎花棉袄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她的身材不算高,眉眼清秀,皮肤是渭北塬女人特有的小麦色,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黑色的发网罩着扎在脑后。她的眉眼间,依稀有春杏年轻时的模样,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渭北塬上的泉水,和他记忆里,五岁的盼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模一样。
那就是他的二女儿,冯盼弟。
冯守义的目光死死锁在盼弟身上,一刻也不肯移开。他看着她的眉眼,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走路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却又暖得让他想哭。三十年了,那个扎着小辫子、举着窝头喊他爹的小丫头,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温柔贤惠的妇人,已经为,为人母(他后来才知道,盼弟已经有了五个孩子肚里还怀着一个)。他错过了她的童年,错过了她的少年,错过了她的青年,错过了她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时刻,如今,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陌生又熟悉的脸庞,心里充满了愧疚和遗憾。
他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微微皱眉,却丝毫没有察觉。他多想冲上去,一把抱住盼弟,大声喊她“盼弟,爹来了,爹找了你三十年”,多想摸摸她的头发,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多想告诉她,爹这些年,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从来没有放弃过找她和娘、和姐姐。可他不能,他只能死死忍着,只能按照事先和申木匠商量好的,假装是她的姨夫,假装是来走亲戚的。
这份克制,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眼神里的炽热和愧疚,几乎要溢出来,他只能努力低下头,避开盼弟的目光,怕自己眼底的情绪会暴露,怕自己会忍不住失控。
赵盼弟端着托盘,走到八仙桌前,将两杯冒着热气的西湖龙井放在桌上。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弥漫在整个堂屋里。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冯守义身上,脸上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眼底却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
这个男人,看起来很陌生,身上带着一股远方的风尘味,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看起来很苍老,可不知为何,当她看到他的那一刻,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暖暖的,软软的,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面对陌生人的疏离,也不像面对熟人的亲切,更像是一种血脉相连的羁绊,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仿佛他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一样。
她忍不住细细打量着冯守义。他的眉眼,有些地方,竟和她自己有几分相似;他的眼神,浑浊却又透着一股温柔的炽热,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那眼神,让她心里莫名地发疼,莫名地想哭,就像看到了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
“姨夫?”赵盼弟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问。申叔说,这是她的姨夫,是来走亲戚的,可她从小到大,从未听娘提起过有这么一位姨夫。而且,那种血脉相连的亲切感,怎么看,都不像是姨夫该有的模样。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冯守义,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试图弄明白,这种莫名的亲切感,到底来自哪里。她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紧紧攥着的拳头,看着他眼底那抹强忍着的泪光,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同时,那种莫名的酸涩和亲切感,也越来越强烈。她甚至忍不住想,这个男人,会不会和她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会不会,他不是什么姨夫?
冯守义听到盼弟喊他“姨夫”,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姨夫,多么陌生的称呼,他多想让她喊他一声“爹”,哪怕只有一声,哪怕只是轻声喊一句,他也知足了。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盼弟的脸上,看着她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的疑惑和那抹莫名的亲切感,他的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眼底的愧疚和思念,几乎要藏不住了。
“哎”,冯守义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仅仅是这么一声呼唤,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话,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会说出真相,就会吓到盼弟。
申木匠看出了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也看出了冯守义快要控制不住的情绪,连忙打圆场,笑着说道:“我说茂林、盼弟呀,你们夫妻两个,今天可得摆酒席才对!”
陈茂林和赵盼弟两口子都是一头雾水,陈茂林挠了挠头,笑着说道:“申叔,您这是说的哪里话,不就是喝杯茶吗,摆什么酒席啊?”赵盼弟也跟着点点头,眼底的疑惑更甚,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冯守义,心里的那股莫名的亲切感,丝毫没有减少。
申木匠笑着摆了摆手,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才缓缓说道:“我给你们带了你们家的亲戚过来,你们还不得用酒席好好招待招待?这位,是盼弟的姨夫,你们家的亲戚,这次我去黄龙山买木料,偶然遇到了他,他听说你们娘仨在这儿,就特意跟着我下来,找你们和春杏,还有招弟走个亲戚,认识认识。”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编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谎话——说冯守义是春杏远房姐姐的丈夫,这些年一直在外地谋生,最近在黄龙林场,听说春杏娘仨在渭北塬上,就特意过来看看;说冯守义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一直惦记着春杏和孩子们;说这次过来,就是想和亲戚们认认亲,以后也好互相照应。
申木匠说得滔滔不绝,语气自然,丝毫看不出破绽。陈茂林本来就敬重申木匠,又知道申木匠和自己的父亲是至交,申木匠说的话,他自然是深信不疑。他连忙笑着说道:“原来是姨夫啊,快坐,快坐,招待不周,您可别见怪。酒席没问题,明天我就去镇上割肉买酒,好好招待姨夫。”
赵盼弟却没有像陈茂林那样轻易相信。她依旧看着冯守义,看着他眼底那抹强忍着的情绪,看着他听到申叔说起娘和姐姐时,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她从未听娘提起过有这么一位远房姨夫,而且,这位“姨夫”看她的眼神,太过炽热,太过温柔,也太过愧疚,那种眼神,绝不是一位普通的姨夫该有的眼神。那种眼神,像父亲看女儿的眼神,充满了疼爱,充满了遗憾,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小心翼翼。
父亲……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赵盼弟的心里疯狂地生长。她的心里猛地一震,一股酸涩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她从小就没有爹,娘从来没有跟她和姐姐提起过爹的事情,每次她们问起,娘要么是沉默不语,要么就是偷偷抹眼泪。她一直以为,爹是早就不在人世了,或者,是早就抛弃了她们娘仨。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她忍不住想,会不会,这个男人,就是她的爹?就是那个在她五岁时,就突然消失,再也没有回来的爹?
可她又不敢相信,不敢轻易下结论。三十年了,若是爹真的回来了,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反而要假装是姨夫?若是爹真的回来了,娘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她的心里,既期待,又害怕。期待着他真的是自己的爹,期待着能拥有一份迟来的父爱;又害怕这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害怕一旦捅破真相,会打破如今平静的生活,害怕自己无法接受这个迟来三十年的亲人,更害怕,这个男人,是当年当兵走在没有音讯,抛弃她们娘仨的爹。
她的手微微发抖,端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冯守义,轻声问道:“姨夫,您……您认识我娘,认识我姐姐?”
冯守义听到盼弟的问话,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点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认识,都认识……我和你娘,和你姐姐,都是老熟人了……”他不敢多说,怕言多必失,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真相。他只能看着盼弟,看着她眼底的疑惑和期待,心里充满了愧疚——孩子,对不起,爹不能现在就告诉你真相,爹怕吓到你,怕你不认爹,爹只能暂时以这样的身份,陪在你身边,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申木匠看出了赵盼弟的疑惑,也怕冯守义控制不住情绪,连忙接过话茬,笑着说道:“那是自然,你姨夫和你娘,小时候就认识,都是老亲戚了。赶明个,让茂林乡里开会,顺道把你娘接来你家,让你娘也见见你姨夫,兄妹俩也好叙叙旧,唠唠家常。”
陈茂林连忙爽快地答应道:“好嘞,申叔,没问题,明天我一早就去接娘过来。”
赵盼弟也跟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可心里的疑惑和那股莫名的亲切感,却丝毫没有减少。她看着冯守义,看着他眼底那抹强忍着的泪光,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等明天娘来了,她一定要好好问问娘,问问这位“姨夫”的来历,问问自己的爹,到底是谁,到底在哪里。
而冯守义,坐在椅子上,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盼弟的脸庞。他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的眼神,心里既温暖,又愧疚,既迫切,又胆怯。他知道,明天,他就能见到春杏了,就能见到他思念了三十年的结发妻子了。他不知道,明天见到春杏和盼弟,他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他只知道,他再也不会离开了,再也不会让妻女受委屈了,他要好好弥补她们,弥补这三十年的亏欠。
夜色越来越浓,渭北塬上的风,依旧凛冽,可陈茂林家的堂屋里,却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走亲戚”,弥漫着一股复杂而微妙的气息。煤油灯的灯光,昏黄而温暖,照亮了冯守义布满风霜的脸庞,也照亮了赵盼弟眼底的疑惑与期待。
三十年的分离,三十年的寻觅,三十年的思念,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扇小小的土院门前,在这盏昏黄的煤油灯下,悄然拉开了重逢的序幕。而那份藏在心底的亲情,那份血脉相连的羁绊,终究会冲破所有的阻碍,在这片厚重的黄土地上,重新绽放出温暖的光芒。只是此刻,冯守义还在强忍着心底的迫切与激动,赵盼弟还在疑惑着这份莫名的亲切感,他们都不知道,这场看似普通的“走亲戚”,将会彻底改变他们的人生,将会揭开一段尘封了三十年的往事,将会让他们在这片黄土地上,续写一段关于亲情、关于寻觅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