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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地上寻亲路》 · 金织山下青远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2

《黄土地上寻亲路》第二部 第一章 炊烟里的家书

冯守义是被拇指粗的麻绳反捆着胳膊,像捆一捆蔫掉的谷秆似的,硬生生塞进运兵车的。车轱辘是铁皮包的,碾过黄土塬上被雨水冲刷出的沟壑时,哐当哐当响得震天,颠得人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车轮卷起的尘土混着牲口粪的腥气,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呛得车厢里的后生们一阵接一阵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同村被抓来的几个后生,大抵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庄稼汉,此刻缩在车厢的犄角旮旯里,脸色惨白得像蒙了一层霜,眼神里满是惶恐和不甘,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咬着牙低声咒骂,还有人死死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黄土坡,像是要把那片熟悉的土地刻进眼里。唯有冯守义,闷着头,一声不吭地把车厢里散落的草归拢到一起,堆成一个软软的小窝,又挪到旁边崴了脚的狗蛋身边,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轻轻揉着狗蛋肿得像馒头似的脚踝。

狗蛋疼得龇牙咧嘴,眼眶红红的:“守义哥,俺……俺想家,想俺娘做的玉米饼子。”

冯守义手上的力道顿了顿,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硬的黄土,半晌才挤出一句:“忍忍,总会有法子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那处地方,正像被车轱辘碾过似的,疼得发紧。家里的土炕,春杏纳鞋底的针线笸箩,三个娃围着灶台抢窝头的嬉闹声,还有老爹倚着门框抽烟袋时佝偻的背影,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得他眼睛发酸。

运兵车摇摇晃晃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在一个荒僻的山坳里停了下来。一群穿着灰布军装的兵涌上来,把他们从车厢里拽出来,像赶牲口似的赶到一片空地上。一个挎着驳壳枪的长官,眯着眼打量着这群面黄肌瘦的后生,目光扫过冯守义时,顿了顿——这汉子身形不算高大,却肩宽腰挺,手脚麻利,刚才给人揉脚的动作稳当,脸上也不见半分慌乱,只是眉眼间藏着一股子韧劲。

长官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烦:“你,去炊事班。”

这话一出,同来的后生们眼睛都红了,羡慕得牙痒痒。谁不知道,前线连队的兵,天不亮就得摸黑练,扛着比自己还沉的枪杆子,在毒头底下晒得脱层皮,饭食还得定量,一碗糙米饭,几粒咸菜,填不饱肚子;可炊事班不一样啊,锅灶边总飘着烟火气,蒸馍馍的热气能暖透衣裳,就算是糙米饭,掌勺的也能借着便利,把自己的碗底添得厚实些。

狗蛋凑过来,压低声音:“守义哥,你运气真好!”

冯守义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他哪里是运气好,不过是多年在黄土地上刨食,练出了一身活的力气,又惯了少言寡语罢了。

炊事班的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挑水、劈柴、和面、蒸馍馍,几十号人的饭食,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冯守义手脚勤快,淘米洗菜,烧火擀面,样样都做得利索,掌勺的老班长对他很是满意,有时候还会多给他半个馍馍。

同屋的炊事兵,大多是老兵油子,闲下来就凑在一起抽烟、吹牛,说些前线的战事,说些家里的婆娘孩子。冯守义从不掺和,只是默默坐在灶台边,看着跳跃的火苗,手里攥着一个青布烟包。

那烟包是外婆在世时缝的,针脚细密得像姑娘家绣的花,上头用粉白的丝线绣着一朵荷花,花瓣边缘还沾着点没褪净的线头,看着有些旧,却被摩挲得软乎乎的。冯守义不抽烟,这烟包是走的前夜,春杏连夜塞给他的。

那天夜里,月色凉得像水,春杏坐在土炕沿上,低着头,手指缠着衣角,半晌才把烟包递过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里头裹了一小撮晒的艾草,山里蚊子多,能驱蚊虫。”

他记得春杏说这话时,眼睫毛湿漉漉的,像是沾了露水,手里的针线笸箩里,还放着一双没纳完的布鞋,鞋底子上,绣着小小的“平安”二字。

夜深人静的时候,炊事班的弟兄们都睡熟了,鼾声此起彼伏。冯守义就揣着那个烟包,悄悄蹲在灶膛边,借着微弱的火光,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烟包上的荷花。指尖触到那柔软的布面,春杏纳鞋底时低头的模样,就清晰地浮在眼前——她总是那样,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眉眼,手里的针线穿梭不停,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童谣,是哄三个娃睡觉时唱的。

三个娃的模样,也跟着在脑子里活了过来。大妞招弟,用红头绳扎着两个小辫子,最懂事,总让着弟弟妹妹;二妞盼弟,性子文静,喜欢跟在春杏身后,帮着摘菜、喂鸡;最小的娃是儿子小囤子,才刚满月,小脸的冲着他笑。

还有老爹,那个一辈子守着黄土地的老汉,倚着门框抽烟袋时,烟杆一明一暗,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他总说:“守义啊,咱庄稼人,守着土地,守着家,就啥都有了。”

家,这个字,像一细针,轻轻扎着冯守义的心。他把烟包紧紧贴在口,仿佛能闻到家里土炕的味道,闻到春杏做的玉米饼子的香气,鼻子一酸,滚烫的眼泪就涌了上来,他赶紧别过脸,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噼啪”一声旺了起来,映得他脸上的泪痕,忽明忽暗。

子就在挑水、劈柴、蒸馍馍的循环里,一天天过了下去。炊事班的灶台,总飘着烟火气,蒸馍馍的热气,能把身上的寒气都驱散。冯守义渐渐摸清了这里的规矩,趁着掌勺的便利,总能把自己的碗底添得厚实些,有时候,还会偷偷给狗蛋塞半个馍馍——狗蛋被分到了前线连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只是,前线的炮声,越来越近了。

起初,只是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沉闷声响,像打雷。后来,炮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有时候震得炊事班的锅碗瓢盆都嗡嗡作响。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炊事班的弟兄们,脸上的笑容也少了,闲下来的时候,都皱着眉,望着前线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担忧。老班长叹了口气,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这仗,怕是要打到跟前了。”

冯守义没说话,只是把那个青布烟包,攥得更紧了。

这天凌晨,天还没亮透,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山坳。炊事班的锅还没架稳,冯守义刚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一阵尖锐的紧急哨声,就刺破了晨雾,尖锐得让人耳膜发颤。

“!快!”

“拔营!开赴长沙!”

长官的吼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山坳里回荡。

炊事班的弟兄们,手忙脚乱地收拾着锅碗瓢盆,老班长扯着嗓子喊:“把米带上!把锅带上!弟兄们在前线打仗,不能饿着肚子!”

冯守义二话不说,扛起墙角那半袋糙米,沉甸甸的米袋压在肩上,硌得他肩膀生疼,可他脚步却稳得很。他回头看了一眼,狗蛋和一群前线的士兵,正背着枪,列队站在空地上,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恐惧。狗蛋看到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冯守义扯了扯嘴角,朝着狗蛋的方向,点了点头。

队伍出发了,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长沙的方向,前进。

草鞋踩在崎岖的山路上,磨得脚底辣的疼。冯守义走在队伍的最后头,肩上扛着米袋,手里攥着那个青布烟包。走了没多远,脚底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水渗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疼得他额头冒汗,可他一步也不敢落下。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活着回去,回黄土地,见春杏,见三个娃,见老爹。

队伍走了七天七夜,终于抵达了长沙城外。

还没进城,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味,呛得人胃里翻江倒海。远远望去,长沙城的城墙,已经被炮火炸得千疮百孔,断壁残垣之间,硝烟弥漫,隐约能听到枪炮声和喊声,震得地皮都在微微颤抖。

炊事班被安排在后方的一个山坳里,这里离前线不算太远,能清晰地听到前线的动静。老班长带着他们,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支起了大锅,捡来柴,生起了火。

“弟兄们,赶紧烧水做饭!前线的弟兄们,等着咱们的热饭热菜呢!”老班长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冯守义撸起袖子,就开始忙活。淘米、洗菜、生火,动作麻利得很。只是,他的耳朵,却忍不住听着前线的动静。

枪炮声不分昼夜地响,喊声一阵高过一阵,有时候,还能听到伤员的惨叫声,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时不时有担架抬下来,抬担架的士兵,脸上满是疲惫和悲伤,担架上的伤兵,断胳膊断腿的,浑身是血,疼得直哼哼,有的甚至已经没了气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

血腥味和硝烟味,越来越浓,飘进炊事班的山坳里,呛得人一阵阵反胃。冯守义和炊事班的弟兄们,谁也不敢歇,一口大锅架在土坡上,煮着掺了野菜的稀粥。米是省着吃的,每个人的口粮都有数,不敢多放;野菜是漫山遍野挖来的,带着泥土的腥气,洗净了切碎,扔进锅里,煮出来的粥,清汤寡水的,有时候稀得能照见人影。

实在没东西吃的时候,他们就往里头撒一把碾碎的黄豆渣,聊胜于无。

粥煮好了,冯守义端着一个豁了口的大瓢,给路过的士兵盛粥。那些士兵,一个个年轻得很,脸上沾着泥污和血渍,眼神里满是疲惫,却透着一股子不屈的韧劲。他们接过粥碗,狼吞虎咽地喝着,滚烫的粥烫得他们舌头发麻,却舍不得停下。

“弟兄们,喝口热的,有力气打鬼子!”冯守义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沙哑,他把烟包揣在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要活着回去,回黄土地。

一个年轻的士兵,喝完粥,抹了抹嘴,朝着冯守义敬了个军礼:“大叔,谢谢你!”

冯守义摆摆手,看着士兵转身冲向前线的背影,眼眶一热。这些娃,和他的大娃石头,年纪差不多啊。

伤员越来越多,抬到山坳里的临时救护所里,哀嚎声此起彼伏。重伤的士兵,动弹不得,本喝不下粗粝的稀粥,只能勉强喝几口水。冯守义瞅着心疼,那些年轻的娃,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嘴唇裂,看着就让人心里难受。

这天,趁着换岗的空隙,冯守义揣着一个粗瓷碗,悄悄钻进了山林。远处的枪炮声还在响,时不时从头顶掠过,发出“嗖嗖”的声响。他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扒开草丛,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找着鸟窝。

他小时候在黄土地上长大,跟着老爹掏过不少鸟窝,知道哪里容易有鸟蛋。运气好的时候,扒开一丛茂密的野草,就能看到一个鸟窝,里头躺着几个温热的鸟蛋,圆滚滚的,带着淡淡的腥味。

他小心翼翼地把鸟蛋揣进怀里,生怕碰碎了。怀里的温度,隔着粗布衣裳,传过来,暖暖的。他想起家里的三个娃,招弟小时候,也最喜欢跟着他掏鸟窝,掏到鸟蛋,就欢天喜地地跑回家,让春杏煮给她吃。

掏了小半碗鸟蛋,冯守义才悄悄摸回炊事班。他找了个净的陶罐,把鸟蛋磕进去,加了点水,放在灶膛边,慢慢炖着。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着他的脸。他守在陶罐边,时不时搅动一下,生怕炖糊了。

鸟蛋汤炖好了,白色的汤,飘着淡淡的香气。冯守义端着陶罐,走到临时救护所里,一勺一勺地,喂给那些重伤的弟兄。

一个断了腿的士兵,拉着他的手,声音哑得厉害,几乎听不清:“老……老哥,谢谢你啊……”

冯守义摇摇头,把碗递到士兵的嘴边:“喝吧,喝了好得快。好利索了,就能回家了。”

士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滚烫的眼泪,滴落在冯守义的手背上,烫得他心里一颤。

家,又是家。

仗打了好些天,山坳里的炊烟,就没断过。冯守义的眼窝,一天比一天陷得深,颧骨高高地凸了出来,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不少,手上满是砍柴磨出的厚茧,还有被柴火烫出的疤痕。可他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在歇晌的间隙,摸出那个绣着荷花的烟包,看上一眼。

烟包上的荷花,被汗水浸得有些褪色了,可冯守义还是像宝贝似的,揣在怀里。他总觉得,这烟包上,有春杏的味道,有家里的味道,有黄土地的味道。只要摸着这个烟包,他就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春杏,三个娃,老爹,都在陪着他。

这天下午,前线的枪炮声,突然稀疏了下去。

山坳里的士兵,都竖起了耳朵,眼神里满是期待。

过了没多久,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突然从前方传来,像水似的,席卷了整个山坳。

“鬼子退了!鬼子退了!”

“我们打赢了!我们打赢了!”

喊声响起来的时候,冯守义正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鸟蛋汤,准备给伤员送去。听到这喊声,他的手猛地一抖,碗里的汤,洒了半碗,溅在他的粗布衣裳上,留下一片湿痕。

他愣了愣,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前方欢呼雀跃的士兵,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洋溢着的狂喜和激动,听着那震天的欢呼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烧得他眼眶发烫。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个青布烟包,紧紧地攥在手里,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弟兄们抱在一起哭,抱在一起笑,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在山坳里回荡。冯守义也哭,哭得像个孩子似的,眼泪砸在烟包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把那朵粉白的荷花,晕染得更加模糊了。

夕阳缓缓落了下来,金红色的光,洒在长沙城的断壁残垣上,洒在山坳里的炊烟上,洒在冯守义的脸上。

他坐在灶膛边,掏出那个烟包,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上头的荷花。远处,胜利的歌声此起彼伏,那歌声,穿过硝烟,越过山川,飘得很远很远,仿佛能飘回遥远的黄土地,飘到春杏的耳边,飘到三个娃的身边。

他知道,这场胜利,是无数人拿命换来的,是无数个年轻的生命,铺就了这条胜利的道路。他也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得朝着家的方向,走下去。

风从山坳里吹过,带着烟火气,带着硝烟散尽后的清新气息,还带着一丝遥远的、熟悉的,黄土塬的味道。

冯守义把烟包贴在口,闭上眼睛,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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