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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地上寻亲路》 · 金织山下青远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2

春杏进赵家门的第三个年头,腊月里的黄土地冻得裂着口子,她却在土窑里捂出了一团热气——一个虎脑的男娃落地了,哭声响亮得能震落窑顶的浮土。赵栓柱蹲在窑门口,吧嗒着旱烟,眉眼间的褶子都笑开了,一拍大腿定下名字:“就叫生!咱赵家的,总算扎下了!”

这一年,赵家已经搬到了渭塬边上。塬上的土路平坦,往来的粮商多,赵栓柱蹬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走村串巷收粮食、卖粗粮,子虽算不上宽裕,却也比在山沟里时稳当了些。赵家四兄弟,爹娘走得早,弟兄几个是靠着一碗粥分着喝、一件破棉袄轮着穿熬大的。老二赵二柱是个闷葫芦,嘴笨手拙,说不上媳妇,最后还是用春杏的大丫头招弟,换了邻村一个瘸腿姑娘做媳妇,那姑娘进门后,话少得像块石头,整里闷头活,和赵二柱凑凑合合过子。老三赵三柱性子软,被一户没儿子的人家瞧中,半推半就入了赘,逢年过节才能回趟家,拎着点不值钱的点心,坐一会儿就匆匆走了。老四赵四柱是兄弟里最有血性的,那年县城里来招兵,他揣着两个窝头就报了名,临走时拍着赵栓柱的肩膀说:“哥,等我回来,咱赵家就能过上好子了!”这一走,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没了音讯。

赵家的子,说到底,是春杏一双手撑起来的。天不亮就爬起来磨面、喂鸡,晌午顶着头下地,侍弄那几亩薄田,傍晚回来还要纺线、缝补衣裳,油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手指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糙得像砂纸。赵栓柱看在眼里,偶尔会叹口气,递给她一碗温热的米汤:“累了就歇会儿。”春杏只是摇摇头,把米汤推给盼弟,看着女儿小口喝着,眼里才泛起一点暖意。

生长到五岁,已经成了渭塬上的“混世魔王”。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褂子短得露了肚脐眼,裤子膝盖处破了两个大洞,露出黑黢黢的膝盖。小脸被头晒得黑红黑红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鸟窝,跑起来脚下生风,追鸡撵狗,摔个跟头也不哭,拍拍土就爬起来,活脱脱一个泥猴。他是赵家的宝贝疙瘩,赵栓柱下地回来,再累也要把他举过头顶,转上两圈;春杏更是把心都掏出来护着他,有一口好吃的,先塞到他嘴里,夜里他踢了被子,她总要起来掖上好几回。

盼弟这年已经十三岁了,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像极了春杏,秀气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只是性子越发沉默了。她不爱说话,也不爱和村里的丫头片子玩,整里不是跟着春杏下地,就是在家纺线。村里的人喊她“赵盼弟”,她总要停下手里的活,认认真真地纠正:“我叫冯盼弟。”一开始,有人打趣她:“你爹是赵栓柱,你就是赵家的娃,咋还姓冯?”盼弟不吭声,只是抿着嘴,眼神里带着一股子执拗。次数多了,村里人也就懒得计较,随她去了。

盼弟疼生,疼得掏心掏肺。生嘴馋,看见别家孩子吃麦芽糖,哭着闹着也要,盼弟就把自己攒了好久的、准备买头绳的铜板拿出来,给他换一小块糖,看着他吃得嘴角黏糊糊的,自己却舍不得尝一口。生也黏她,像个小尾巴似的,整天跟在她身后,声气地喊:“姐,姐,你等等我!”盼弟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连春杏都打趣:“这俩娃,真是一个藤上结的瓜。”

这天,头暖洋洋的,塬上的风带着点青草的气息。春杏要蒸野菜团子,让盼弟带着生去地头挖点荠菜。盼弟挎着个竹篮子,篮子边用布条缠了一圈,免得硌手。她弯着腰,在草丛里仔细地扒拉着,荠菜的叶子嫩生生的,掐下来能冒出汁水。生一开始还跟着她,蹲在旁边瞎忙活,没一会儿就耐不住性子了,看见一只花蝴蝶,扑扇着翅膀飞得老高,他立刻蹦起来,喊着:“蝴蝶,蝴蝶,你别跑!”撒腿就追着蝴蝶跑远了。

蝴蝶越飞越远,飞到了地头的老槐树下。那棵老槐树有上百年的树龄了,树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过来,枝繁叶茂,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的土坡上,坐着几个老汉,都是村里的老人,手里攥着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嘴里唠着家常,声音慢悠悠的,像塬上的风,忽高忽低。

“要说这春杏,也是个苦命人啊。”一个姓王的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吐出一口浓烟,慢悠悠地开口,“当年从河南逃荒过来,带着俩丫头,本想着能找个活路,哪成想,为了给老二换亲,把大丫头招弟给送了北山。那北山的路,山高路远的,这辈子怕是难见着了。”

另一个老汉叹了口气,用脚蹭了蹭地上的土坷垃:“可不是嘛。春杏这女人,心善,也能吃苦,就是命太苦了。刚进赵家那两年,没生下娃,栓柱的脸一天比一天难看,要不是后来生了生,她在赵家的子,怕是难熬啊。”

“听说那北山的常家,男人是个瘸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大丫头去了那儿,能有啥好子过?”又一个老汉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惋惜,“一个女娃家,年纪小小的做了童养媳,落到那步田地,造孽啊。”

几个老汉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春杏的难处,说的都是那个被遗忘在北山的招弟。他们没注意到,槐树下的草丛里,生正蹲在那儿,小手揪着草叶,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生歪着小脑袋,眨巴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心里满是疑惑。他只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叫盼弟,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大姐姐?他从草丛里钻出来,跑到王老汉的身边,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问:“爷爷,爷爷,你们说的大丫头,是谁呀?”

王老汉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生,这才想起,赵家的这个小娃,还不知道他有个被送走的亲姐姐。旁边的几个老汉也愣住了,互相看了看,都闭上了嘴,没人愿意开口。

生见他们不说话,心里的疑惑更重了,他晃着王老汉的衣角,不依不饶地追问:“爷爷,你告诉我呗,大丫头是不是我的姐姐?她是不是在北山?北山远不远?”

就在这时,盼弟找了过来。她挎着半篮子荠菜,看见生正缠着老汉问话,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她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石头砸中了,慌得连篮子都差点掉在地上。她快步跑过去,一把拉住生的胳膊,沉声道:“生,别胡闹,快跟我走!”

生挣开她的手,小嘴撅得能挂个油瓶儿,他看着盼弟,眼里满是委屈和不解:“姐,你告诉我,大丫头是不是我的亲姐姐?他们说她在北山,是不是真的?”

盼弟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低下头,不敢看生的眼睛,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这个秘密,像一针,藏在她的心里好多年了,她以为能藏一辈子,却没想到,被生这么轻易地捅破了。

生看着盼弟红了的眼圈,一下子就哭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姐,你骗人!你肯定知道!你们都瞒着我!我要去找姐姐!我要去找她!”

盼弟慌了神,赶紧捂住他的嘴,四下里看了看,见周围没有别的村里人,这才松了口气。她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生的眼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哽咽:“生,别闹,这事儿不能让娘听见,听见了,娘会伤心的,娘会哭的。”

生抽噎着,看着盼弟泛红的眼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吸了吸鼻子,小手攥着盼弟的衣角,小声问:“姐,姐姐……她过得好不好?北山冷不冷?她有没有糖吃?”

盼弟抬起头,望向远山的方向。那里,是北山的方向,塬上的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山涧的凉意。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轻轻道:“会的,姐姐一定会过得好的。她会有糖吃,会有暖和的衣服穿,等我们长大了,就能去找她了。”

夕阳西下,塬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盼弟牵着生的手,挎着荠菜篮子,慢慢地往家走。生一路上都闷闷不乐的,小嘴里还嘟囔着:“我要找姐姐……”盼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傍晚,春杏从地里回来了。她扛着锄头,肩上搭着一件破褂子,额头上满是汗珠,脸颊被晒得通红。她刚走到院子门口,就看见生坐在门槛上,耷拉着脑袋,小手抠着门槛上的木头,一脸的闷闷不乐。春杏放下锄头,走过去,摸了摸生的头,柔声问:“生,咋了?谁惹我们的小祖宗不高兴了?是不是姐姐欺负你了?”

生抬起头,看着春杏,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和委屈。他抿了抿嘴,小声问:“娘,我是不是还有个姐姐?”

“哐当——”

春杏手里的锄头,重重地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她的身子猛地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看着生,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盼弟站在院子里,听见生的话,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这个藏了五年的秘密,再也瞒不住了。

赵栓柱从屋里走出来,他刚喝完一碗米汤,听见外面的动静,皱着眉头问:“咋了?啥动静?”等他听清生的话,脸色“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他瞪着生,厉声喝道:“生,听谁胡说八道呢?哪来的姐姐?不许瞎问!”

生被赵栓柱的吼声吓了一跳,却还是梗着脖子,大声道:“我就是有姐姐!他们说她叫招弟,在北山!你们都瞒着我!你们都是骗子!”

“你这小兔崽子!”赵栓柱气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扬起手,就要往生的身上打去。

“别打!”春杏猛地扑过去,拦住了赵栓柱的手,她红着眼眶,声音带着哭腔,“你别打孩子,是我没管好,是我的错……”

赵栓柱看着春杏惨白的脸,看着她眼里打转的泪水,扬起的手,终究还是落不下去了。他叹了口气,把手放了下来,蹲在地上,狠狠地抽了一口旱烟。

春杏蹲下身,把生紧紧地搂进怀里。她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积攒了五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滚烫的泪水,滴落在生的头发上,滴落在她的粗布衣裳上,晕开了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这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能把这份牵挂藏好,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再也不碰。她以为,只要她不提,只要盼弟不说,这个家,就能平平静静地过下去。却没想到,还是被孩子的一句话,捅破了这层薄薄的窗户纸。

她的心里,还藏着一个人,一个连盼弟和都快忘了的人——她的结发丈夫,冯守义。那年,冯守义被抓了壮丁,临走时,他说:“我活着就回来,我一定会回来!”可这一走,就再也没有音讯了。她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的抹着眼泪。这些事,她从没对赵栓柱说过,也没对孩子们说过,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人的煎熬,一个人的念想。

“生,”春杏抱着生,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是有个姐姐,她叫招弟,是你的亲姐姐……是娘对不起她,是娘把她送走的……”

生趴在春杏的怀里,原本的哭闹声,渐渐停了。他抬起头,用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擦着春杏的眼泪,小声问:“娘,姐姐为啥要去北山?我们去找她好不好?我想姐姐了。”

春杏看着儿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盼弟,她的目光,望向了远山的方向。北山的方向,云雾缭绕,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楚。

那一百多里路,山路崎岖,沟壑纵横,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她的心里,横亘在她和招弟之间。她不知道招弟现在在哪儿,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她甚至连去北山的勇气,都没有。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生,太远了……娘……娘不知道她在哪儿啊……”

夜色渐浓,塬上的风,又吹了起来。风里带着点凉意,吹得院子里的柴草沙沙作响。春杏抱着生,站在院子里,望着北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孤独。

盼弟站在她的身后,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可她却浑然不觉。她看着远山的方向,看着母亲的背影,在心里暗暗发誓:等她长大了,一定要攒够钱,一定要走出渭塬,一定要去北山,找到姐姐,把姐姐带回家。

生趴在春杏的怀里,看着漫天的星星,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姐姐的眼睛。他小声地、坚定地说:“娘,等我长大了,我就去北山,我去背姐姐回来。我有力气,我能背得动姐姐。”

春杏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她抱着生,抱着盼弟,仿佛抱着她的整个世界。塬上的风,还在吹着,吹过老槐树,吹过土窑洞,吹过这片黄土地,也吹过她心里,那个不敢触碰的,关于招弟和守义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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