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抓丁
1941年的豫东平原,秋老虎正铆足了劲地撒野。鄢陵县的庄稼地里,毒辣的头悬在头顶,把龟裂的土地烤得直冒烟,玉米叶早早地卷了边,蔫头耷脑地垂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冯守义赤着膀子,脊梁上的汗珠汇成了溪流,顺着沟壑纵横的肌理往下淌,落进脚下的黄土里,瞬间就洇成了一个深色的印记,又转瞬被蒸发得无影无踪。他咬着牙,把最后一捆沉甸甸的玉米杆扛上肩,麦麸子混着汗水糊在脖颈上,刺得皮肤辣地疼。好不容易挪到院门口,他刚想把玉米杆撂下喘口气,院门外就猛地撞进来两个穿灰布军装的兵。
那灰布衫子浆洗得发硬,被汗水浸出了一圈圈白花花的盐渍,两人腰间的皮带却擦得锃亮,扣着的铜环在头下晃得人眼晕。为首的那个兵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名单,另一只手按着腰间的枪,枪托时不时往青石板上一磕,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敲在人心尖上的鼓点。“哪个是冯守义?!”兵的嗓门破得像被狂风刮过的锣,粗粝的声音撞在院角的老榆树上,震得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冯守义的脚边。
冯守义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玉米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阵尘土。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堂屋的门就“吱呀”一声被撞开,爹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老人的头发早已白得像霜打的棉絮,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黄土,他看清了来人的模样,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青石板上,膝盖磕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枯瘦的手像是枯藤,死死地拽住为首那兵的裤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军爷,军爷行行好!”老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他是家里的独苗啊!俺老伴走得早,家里就靠他撑着!小孙子才刚出生三天,还没睁眼看看这世道……”
话没说完,那兵就嫌恶地皱起眉,抬脚就是狠狠一踹。这一脚正踹在老人的口,冯守义听见爹闷哼一声,身体像个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院角的磨盘上。磨盘是青石雕的,冰凉坚硬,老人撞上去之后,身子蜷缩成了一团,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嘴角就溢出一点暗红的血沫,落在灰扑扑的衣襟上,像开了一朵绝望的小红花。
“爹!”冯守义睚眦欲裂,猛地就想冲上去,却被另一个兵死死地按住了肩膀。那兵的手劲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嵌得他的骨头生疼。他看着爹捂着口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又扭头看向里屋——门帘被风掀起一角,他看见媳妇春杏抱着襁褓里的娃,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像纸,一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门帘后面,四岁的盼娣躲在春杏的腿后,小脑袋探出来,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七岁的大妞招弟则紧紧地攥着妹妹的手,小身板抖得像秋风里的豆荚,却努力地挺直了脊背,想把妹妹护在身后。
一瞬间,冯守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地里还没收完的庄稼,想起爹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想起春杏怀里嗷嗷待哺的娃,想起两个闺女惊恐的眼神。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嘶哑的喊。“爹!春杏!”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浓的血腥味,“我去山西打鬼子!我活着,就一定回来!”
这话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喊完之后,他便不再挣扎,任由那两个兵架着他的胳膊,粗暴地往院门外推搡。他的布鞋蹭过青石板,蹭过院门口的黄土路,身后是爹越来越微弱的咳嗽声,是春杏压抑不住的呜咽声,是两个闺女带着哭腔的“爹”。
院门口的老槐树被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呜咽。春杏终于忍不住,抱着娃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她没穿鞋,光着脚踩在滚烫的土路上,脚心被硌得生疼,却浑然不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土路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很快又被风吹,只留下浅浅的印记。盼娣扯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声气地问:“娘,爹去哪了?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春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伸出胳膊,把两个闺女紧紧地搂在怀里,怀里的娃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母亲的颤抖,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尖锐而响亮,刺破了豫东平原沉闷的空气。春杏望着男人被兵架着的背影,望着那背影一步步远去,越来越小,直到被扬起的漫天尘土彻底遮住。她站在原地,任凭头暴晒,任凭风吹乱她的头发,怀里搂着三个孩子,像是抱着整个摇摇欲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