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四章 逃荒路·风雨摧蓬草
子像是泡在黄连水里,苦得渗骨,熬到最后,连田埂上扎心的野菜都刨不出来了。失去了独孙的老冯头,躺在东厢房漏风的土炕上,早就没了人样,眼窝塌成两个黑窟窿,气若游丝,奄奄一息。
儿媳妇春杏端着一碗熬得能照见人影的榆树皮稀粥,一步一挪地蹭到炕边。粗瓷碗沿豁了口,刮得她手心生疼,碗里的糊糊飘着一股涩味,是她扒了半宿榆树皮,又烧了半筐柴才熬出来的。她蹲下身,想扶老冯头起来,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枯瘦,骨头硌得她心口发颤。
“爹,喝一口吧,就一口。”春杏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哀求。
老冯头艰难地掀了掀眼皮,浑浊的眼珠里映出春杏蜡黄的脸,又扫过里屋缩成一团的两个孙女,气若游丝的声音里带着彻底的颓败:“留……留给你和大妞、二妞喝吧……我怕是……不行了……”他枯树枝似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想碰一碰春杏的脸,却只抬到一半,就重重坠了下去,“你……你们……赶快逃……逃活命吧……”
话音未落,那口游丝般的气便断了。老冯头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屋顶漏下的一方灰蒙蒙的天,再也没了动静。
春杏僵在原地,手里的粗瓷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榆树皮糊糊溅了一地,和着尘土,像一摊散不开的泪。她的脸早就没了半分血色,颧骨高高地凸起来,像是两块支棱的石头,眼窝陷得深,里头盛着的,是连哭都哭不出来的绝望。大妞招弟和二妞盼弟缩在墙角,饿得像两透了的柴火棍,身上的破夹袄露着棉絮,瘦得能数出肋骨。她们看着娘,又看着炕上没了气息的爷爷,小嘴瘪了瘪,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发出细碎的呜咽,像两只被雨打湿的小猫。
大灾之年,村子早就成了个空壳子。能走的人,拖家带口早走了;走不动的,就窝在家里,等着那口气咽下去。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断墙残垣的呼啸声,偶尔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很快又归于沉寂。饿死在家里的人,一茬接一茬,哪里还有人有力气去埋?黄土埋不住那么多冤魂。
春杏咬着牙,硬是撑着发软的腿,和大妞一起,把公公炕上那床打了不知多少补丁的破席子扯下来。席子霉味呛人,沾着老冯头的汗渍和尘土。她们小心翼翼地裹住老冯头的身子,春杏在前,招弟在后,娘俩用尽全身力气,把轻飘飘的一卷席子背起来。二妞太小,走不稳,只能拽着春杏的衣角,一步一跌地跟着。
村西头的小石头坟,埋着村里早逝的娃娃,如今也成了老冯头的归宿。春杏选了坟茔的左后边,用一把豁了齿的锄头,一下一下地刨土。土块硬得像铁,震得她虎口发麻,手心磨出了血泡,血珠渗出来,混着汗水,滴进黄土里。招弟也学着娘的样子,用小铲子扒拉着土坷垃,小脸上沾着泥,却一声不吭。
薄土堪堪盖住席子,连个像样的坟头都堆不起来。春杏跪在地上,对着那抔新土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得生疼,眼泪这才汹涌而出,砸在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娘仨就得像老冯头一样,悄无声息地烂在这空荡荡的屋里,连席子都没得裹。
村里人都说,往陕西逃吧,那边年景好些,地里还能长出庄稼,讨饭也能讨到一口吃的。这话像一救命的稻草,攥在春杏的手心里,攥得生疼。她咬了咬牙,回到空荡荡的屋里,把家里仅有的一床破棉被拆了。棉絮黑黢黢的,混着草屑和虱子,却也是娘仨唯一的暖意。她找出针线笸箩,眯着眼,一针一线地给两个女儿缝小棉袄。线是拆的旧布带子,针脚歪歪扭扭,却缝得密实。她又把丈夫冯守义留下的那件粗布褂子找出来,那褂子是冯守义成亲时做的,补丁摞着补丁,却洗得净净。春杏把褂子叠了又叠,叠得方方正正,塞进一个打了补丁的破布包袱里。包袱底,还藏着半袋榆树皮和麦糠磨成的炒面,那是她从牙缝里省了又省,攒下的最后一点吃食,是娘仨的活路。
锁上门的那一刻,春杏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土坯墙斑驳脱落,茅草顶被风掀得露出了椽子,院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个精光,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双双抓向苍天的手。这里是她和冯守义的家,是她生儿育女的地方,是她曾经以为能过一辈子的地方。可如今,灶冷了,炕凉了,男人被抓了壮丁,公公没了,这里再也不是家了,连一口能填肚子的吃食都给不了她的孩子。
她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砸在裂的土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她的眼,也迷了她的心。她攥紧了两个女儿的手,转身,踏上了那条望不到头的逃荒路。
逃荒的路,比春杏想象的还要难,难上百倍千倍。
天刚蒙蒙亮,灰蒙蒙的雾气裹着寒气,砭人肌骨。娘仨混在逃难的人群里,像三粒被风吹走的尘埃,身不由己地往前飘。路两旁的田地荒芜一片,龟裂的土地像一张张咧开的嘴,无声地控诉着这场大灾。随处可见饿死的人,有的躺在路边,身子蜷成一团,身上盖着草席,草席烂了,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脚;有的蜷缩在破庙里,早已没了气息,苍蝇嗡嗡地围着转。春杏不敢看,只能死死地低着头,紧紧攥着两个女儿的手,脚步踉踉跄跄地往前挪。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瘫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小女儿盼弟才五岁,走不了几步就哭,细弱的哭声像一针,扎得春杏心口发疼。她只能把二妞抱在怀里,怀里的孩子轻飘飘的,像一团没有分量的棉花,硌得她胳膊发酸。春杏的脚是从小裹的,裹成了一双“三寸金莲”,平里在家走路都费劲,如今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脚心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渗出血来,和着路上的尘土,糊成一片,疼得她额头直冒冷汗。可她不敢放下二妞,一放下,她怕这孩子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大女儿招弟懂事,才七岁的孩子,却像个小大人。她知道娘不容易,就算饿得肚子咕咕叫,腿软得像面条,也只是咬着裂的嘴唇,小声地哼唧,从不哭闹。她紧紧跟着春杏的脚步,时不时伸手扶一把踉跄的娘,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坚韧。
白的头毒得厉害,像一盆火,炙烤着大地。晒得人头晕眼花,喉咙里冒火,嘴唇裂得渗出血丝,连唾沫都咽不下去。春杏抱着二妞,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透,又被头晒,硬邦邦地粘在身上,磨得皮肤生疼。她不敢喝水,包袱里那半葫芦水,是娘仨的命子,得省着喝,给两个孩子润润嗓子。
夜里的风又冷得刺骨,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娘仨挤在破庙的角落里,庙里到处是蛛网和尘土,还有几具早已冰冷的尸体。春杏把那件单薄的粗布褂子盖在两个女儿身上,自己则用身子挡住风口,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着她们。她一夜一夜地不合眼,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可她不敢睡。她怕自己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更怕睡着了,一睁眼,女儿就没了。黑暗里,她能听到身边逃难的人发出的叹息声、啜泣声,还有孩子饿得哭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绝望的网,把她紧紧裹住。
包袱里的榆树皮麦糠炒面很快就见了底,最后一口炒面,春杏掰成两半,喂给了两个女儿。看着女儿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她的肚子饿得抽筋,却只能咽了咽口水,把苦涩咽进肚子里。
没有了吃食,春杏只能放下身段,去讨饭。她抱着二妞,牵着招弟,挨家挨户地敲开路边人家的门。她低着头,陪着笑脸,声音里带着哀求:“掌柜的,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她的腰弯得很低,低到了尘埃里,昔里那个守着自家三分地、净净的农家媳妇,如今成了蓬头垢面的乞丐。
有的人家心善,看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会端出一碗剩饭,或是半碗米汤。春杏千恩万谢,捧着碗,手都在抖。有的人家自己都吃不饱,看着她,脸一沉,恶声恶气地把她赶出来,还骂骂咧咧:“滚!哪里来的叫花子,自己都快饿死了,哪有吃的给你!”更有甚者,会放出恶犬,对着她们狂吠。
有一次,她看到一户人家的烟囱里冒着烟,闻着那股饭菜香,春杏的脚步挪不动了。两个孩子眼巴巴地望着那扇门,招弟的喉咙动了动,小声说:“娘,我饿。”春杏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鼓起勇气,走上前,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探出头来,看到她这副模样,二话不说,就放出了一条大黑狗。
黑狗龇着牙,狂吠着扑过来。春杏吓得魂飞魄散,抱着二妞,拽着招弟,转身就跑。她的小脚跑不快,踉踉跄跄的,脚下一绊,差点摔倒。黑狗追着她,一口咬在了她的裤腿上,尖利的牙齿划破了布,又刺进了肉里。一阵钻心的疼传来,春杏疼得直咧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不敢停,只能咬着牙,拖着受伤的腿,拼命地跑,直到那户人家的影子看不见了,黑狗也没追上来,她才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腿肚子上的伤口渗着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染红了裤脚,也染红了脚下的黄土。招弟吓得哭了起来,二妞也在怀里瑟瑟发抖。春杏看着两个女儿,抹了抹脸上的泪,咬着牙,撕下一块破布,胡乱地缠在伤口上。她怀里还揣着讨来的半碗粥,那是她豁出命换来的。她把粥碗掏出来,吹了吹,一口一口地喂给两个女儿。看着女儿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她的眼泪掉在粥碗里,和着粥,一起被女儿喝了下去。那咸涩的味道,女儿们没尝出来,只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吃食。
夜深人静的时候,春杏也想过死。
那天夜里,破庙里的风更大了,卷着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娘仨躺在冰冷的地上,二妞发起了高烧,烧得满脸通红,嘴唇裂,嘴里胡言乱语,一会儿喊“娘,饿”,一会儿喊“爹,我怕”。春杏抱着滚烫的孩子,用自己冰凉的手去贴女儿的额头,却怎么也焐不凉那片滚烫。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看着女儿痛苦的脸,听着女儿微弱的哭声,一股绝望像水一样涌上心头,把她淹没。
她想,要是自己死了,是不是就不用这么受罪了?是不是就能见到守义了?守义被抓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灰蒙蒙的天,他看着她,看着孩子,眼神里满是不舍,他说:“杏儿,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等我回来。”这句话,像一刺,扎在她的心上,扎了这么多年。她想,她要是死了,就能去见守义了,就能不用再受这份罪了。
可她的目光落在身边睡得不安稳的招弟身上,招弟的眉头皱着,小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角,像是怕她跑了一样。又落在怀里烧得迷糊的二妞身上,二妞的手小小的,还在微微颤抖。她的心猛地一揪,那个寻死的念头,瞬间就被掐灭了。
她不能死。她死了,两个孩子就真的成了孤儿,就真的活不成了。她们会饿死在这路上,会被野狗啃食,会变成路边那冷冰冰的一具尸体。她是娘,是两个孩子唯一的依靠。就算是爬,她也要把孩子带到陕西,带到能活下去的地方。
子一天天过去,太阳升起又落下,娘仨的脚步,一步一步地丈量着这条逃荒路。她们离陕西越来越近,可春杏的身子却越来越差。裹着的小脚磨出了好几个血泡,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茧子,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腿上被狗咬的伤口也感染了,红肿得厉害,疼得她直打颤,每走一步,都要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不停地往下淌。她的眼窝陷得更深了,脸上一点肉都没有,颧骨支棱着,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风一吹,就像是要倒下去的稻草人。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快要倒下去的时候,在一个破败的村落口,她遇到了冯守义的本家二叔——冯二一家。
冯二一家是两个月前逃荒出来的,比她们早走了一步,在这个叫花窑村的地方,找了个别人废弃的院子安了家。院子破得很,四面的墙都塌了半截,屋顶也漏着天,可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冯二一家也是靠讨饭活命,子过得紧巴巴的,却还是挤出了一间四面露着风的小土房,给春杏娘仨住。
“杏儿啊,可算见到你们了。”冯二看着春杏娘仨的惨状,红了眼眶,叹了口气,“到了,到了,这就是陕西地界了,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春杏抱着二妞,看着冯二,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路的苦,一路的难,在见到熟人的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宣泄的出口。
可冯二看着她们,又犯了难。二妞烧得迷迷糊糊,小脸通红,气都喘不匀;春杏的腿伤肿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的,额头上也烧得烫手,明显是感染了发起了高烧。这娘仨,一个个都像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可他家里也没什么吃的,更没有药,能让她们歇脚,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力了。
春杏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烧得晕晕乎乎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她能听到招弟在耳边小声地哭,能听到冯二婶在外面唉声叹气;模糊的时候,她能看到守义,守义站在她面前,对她笑,说:“杏儿,我回来了。”她想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
第二天中午,头堪堪爬上头顶,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春杏勉强撑着坐起来,就看见冯二领着一个陌生的男人进了院子。男人穿着一身还算整齐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几分精明,眼神扫过春杏和两个孩子,落在春杏蜡黄的脸上,又落在两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身上,目光里带着一种让春杏不安的审视。
冯二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难色,走到春杏身边,压低了声音说:“杏儿啊,二叔知道你难,这不是……给你指条活路吗?”
春杏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个男人走上前,看着春杏,脸上露出一丝算不上和善的笑,开门见山:“大妹子,我给你指条活路吧。你要是愿意,就跟着我走,做我哥的婆娘。我保你娘仨有饭吃,有衣穿,不会再挨饿受冻。”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春杏的头顶炸开。她浑身一颤,烧得迷糊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听懂了男人的意思。他不是在帮她,他是在买她,买她和她的孩子。他哥,怕是个老光棍,或是死了婆娘的,需要一个女人持家务,需要一个女人给孩子当娘。
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是愤怒。她是有男人的人,她的男人是冯守义,是那个被抓走的、她思夜想的男人。她怎么能改嫁?怎么能做别人的婆娘?她守着冯家的门,守着对守义的念想,守了这么多年,怎么能在这逃荒路上,把自己给卖了?
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边的两个女儿身上。招弟蜷缩在她身边,小脸蜡黄,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依赖;怀里的二妞还在发烧,嘴里喃喃地喊着“娘,饿”,小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角,攥得很紧很紧。她们裂的嘴唇,瘦得像柴火棍一样的胳膊腿,像一针,扎在她的心上,扎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怎么也吐不出来。
男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大妹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想想,你要是不答应,你带着这两个孩子,能撑几天?这陕西地界,也不是遍地黄金,讨饭也不是那么好讨的。说不定,明天,你们娘仨就饿死在这破屋里了。”
他顿了顿,看着春杏苍白的脸,又说:“你要是答应了,她们就能活下去,就能吃饱饭,穿暖衣,不用再遭这份罪。我哥是个老实人,家底还算殷实,不会亏待你,也不会亏待孩子。”
男人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春杏的心上。每一下,都砸得她肝肠寸断。
活下去。
这三个字,像一救命稻草,死死地攥住了她的心。是啊,活下去,只要能让孩子活下去,她还有什么不能舍弃的?
她想起了守义被抓走的那天,他站在村口,穿着那件粗布褂子,眼神里满是不舍。他说:“杏儿,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等我回来。”他说的是照顾好,是让孩子活下去。她要是让孩子饿死了,她怎么对得起守义?怎么对得起自己这个娘?
男人又说:“你放心,我哥会把她们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养着,让她们读书识字,过上好子。”
读书识字,过上好子。这八个字,像一道光,照亮了春杏灰暗的心房。她这辈子,没读过书,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她不想让女儿们也像她一样,一辈子泡在苦水里。
春杏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个不停。她的心里像是有两个声音在打架,打得头破血流。一个声音说,不行,你不能改嫁,你要等守义回来,守义会回来找你们的;另一个声音说,答应吧,答应了,孩子就能活下去,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守义要是知道了,也会原谅你的。
她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的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角,那小小的力气,像是攥着她的命。她又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着那条望不到头的逃荒路,路上满是饿死的人,满是绝望的魂。
风从破墙的缝隙里刮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腿上的伤口又疼了,疼得她直打颤,额头上的高烧还没退,烧得她头晕眼花。她知道,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砸出两个小小的坑。她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点了点头。
那个“好”字,她没有说出口,可她的头一点,就像是把自己的一辈子,都卖给了这个人。
男人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他从怀里掏出几个白面馒头,递到春杏面前,说:“大妹子,先吃点东西,咱们这就走。”
馒头的香气飘进春杏的鼻子里,那是她这辈子都没闻过的香。招弟和二妞的眼睛都直了,死死地盯着那几个馒头,喉咙不停地动着。
可春杏没有接馒头,只是抱着孩子,呆呆地站着。她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看着那条望不到头的路,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冰凉。
她不知道,丈夫冯守义还能不能回来。他要是回来了,找不到她们娘仨,会不会急疯了?会不会以为她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是对,还是错。是救了孩子,还是毁了自己?
她只知道,为了孩子,她只能这么做。
就算是万劫不复,她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