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二年的春,来得比往年迟些,迟得让渭北黄土塬上的人,都快忘了春风该有的温和。风裹着沙尘,从塬那头的沟壑里卷过来,刮在脸上像细针扎,刮得人睁不开眼,只能缩着脖子往窑洞的旮旯里躲。地里的麦苗蔫头耷脑,叶尖上蒙着一层厚厚的土,绿得发灰,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田埂上的芨芨草,也早没了往的韧劲,叶片卷成了细条条,透着股子从子里冒出来的焦渴的黄。赵家的土坯院墙,被去年冬天的冻雪啃出个豁口,豁口处的黄土一捏就碎,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渣。院里的四孔窑洞,黑洞洞地张着嘴,像四只饿极了的眼,瞅着这片巴巴的塬,瞅着塬上晃荡的头,瞅着院里那几个打了半辈子光棍的男人。
赵家弟兄四个,还有一个瞎眼耳背啥事不管的老爹,除了老四还小,个个都是光棍,个个都盼着能有个女人,把这冷清清的窑洞,焐出点人气来。老大赵栓柱,是家里的顶梁柱,常年在外跑宜君的粮食生意,脊梁骨被沉甸甸的担子压得有些弯,走起路来却依旧虎虎生风,眉眼间带着股说一不二的狠劲,家里的粮食、铜板,全攥在他手里;老二赵二柱,是个实打实的闷葫芦,木讷得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一双糙手总在裤缝上搓来搓去,搓得裤腿起了毛边,见了女人更是脸红得像染了灶膛里的火星,头都不敢抬;老三赵三柱,比老二还闷,整里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明灭间,火星子溅在黄土地上,转眼就灭了,他盯着地上的烟锅灰,眼里尽是对媳妇的渴盼,那盼头,比地里的麦苗盼春雨还急;老四赵四柱,年纪最小,嘴皮子也最活络,腿跑得比塬上的野兔子还快,是弟兄几个里的“消息通”,塬上塬下的新鲜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这天晌午,头正毒,晒得黄土塬直冒烟,连狗都趴在窑洞门口吐舌头。老四从塬下的集市上跑回来,跑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黄土地上,瞬间就没了影。他一脚踹开虚掩的院门,院门“哐当”一声撞在土墙上,震得墙皮簌簌掉,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二哥!三哥!大事情!天大的事情!”
老二正蹲在院里编筐,手里的荆条泛着青,他低着头,手指笨拙地穿梭在荆条之间,额头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老三的烟锅子刚凑到嘴边,烟丝的辛辣味刚钻进鼻孔,两人闻声齐刷刷抬起头,手里的动作都停了,眼神里满是疑惑。老四喘着粗气,脯剧烈起伏着,唾沫星子乱飞,溅在老二的荆条筐上:“塬东冯二那浑蛋,你们知道吧?就是那个心黑得像锅底的!他手里攥着个从河南逃荒来的女人,还领着俩女娃,说是要卖!三斗麦子,娘仨一块儿端走!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这话像一颗火星,“滋啦”一声落进了赵家弟兄积了半辈子的柴堆里,瞬间就燎起了火苗。老二手里的荆条“啪”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门槛边,他的眼睛倏地亮了,那点木讷瞬间被狂喜冲得没了踪影,嘴角咧开,露出两排黄牙,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老三的烟锅子停在半空,烟丝簌簌往下掉,掉了一地,他喉咙里咕噜响了半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真……真的?没哄人?”
“那还有假!”老四跺着脚,急得直转圈,脚后跟把黄土跺出两个浅坑,“冯二说了,今儿个不定,明儿一早就卖给塬那头的老光棍了!那老光棍都五十多了,听说还打老婆!那女人虽然逃荒逃得瘦成了一把骨头,但看着还算结实,腰板挺直,能下地,能生养!俩女娃也看不差,大的八九岁,小的才五六岁,养养大了,都是好媳妇!”
他这话一出口,老二老三的呼吸都粗了,粗得像拉风箱。黄土塬上的光棍,哪个不是做梦都想有个女人暖炕头?哪个不是盼着能有个娃,给赵家传宗接代?别说三斗麦子换娘仨,就是掏空家底,把这窑洞卖了,他们也愿意。可老大不在家,家里的粮食、铜板,都归老大管,老大不点头,这事万万不成。
老四一拍大腿,眼神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别磨蹭了!再磨蹭就晚了!我这就找人捎话给大哥,让他从宜君赶紧回来!咱们先凑凑钱,凑不够的,等大哥回来补上!务必把这娘仨买来!迟了,就真没这便宜事了!”
老二猛地站起身,常年佝偻的背,竟挺直了些,他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决断,眼里闪着光,重重地点了点头;老三掐灭烟锅子,烟锅子在门槛上磕得“当当”响,磕掉了烟灰,也磕掉了心里的犹豫,他重重地“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燃着火,异口同声地迸出四个字:“就这么办!”
捎信的人是邻村的货郎,脚程快得很,挑着担子,一步能跨出三尺远。赵栓柱在宜君接到信的时候,刚谈成一笔麦子生意,手里还攥着沉甸甸的铜板,铜板硌着手心,暖烘烘的,他心里正乐呵,脸上的笑纹堆得像沟壑。可当他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只扫了两眼,脸上的笑意就瞬间没了,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急切,那急切,像饿狼盯上了猎物,眼里的光,亮得吓人。他没顾上跟买家结账,没顾上喝口水,揣着钱就往回赶,一路甩开膀子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草鞋磨破了底,脚底踩着碎石子,硌得生疼,他也全然不顾。宜君到渭北黄土塬,一百多里山路,山路崎岖,坡陡沟深,寻常人要走两天两夜,他硬是凭着一股狠劲,跑了一天一夜就赶了回来。
踏进院门的时候,赵栓柱的布鞋磨破了底,露出了脚后跟,脚后跟上渗着血,血珠子沾着黄土,结成了硬痂,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只有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鬼火,死死地盯着窑洞,盯着院里的老二老三。弟兄四个凑了三斗麦子,又添了些铜板,铜板叮叮当当地响,响得人心头发颤,他们连夜打着火把,赶到塬东冯二的破屋。破屋比赵家的窑洞还寒酸,屋顶露着天,月光从破洞里洒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昏黄的油灯下,灯芯跳着,豆大的火苗,把人影拉得老长。一个女人缩在墙角,怀里搂着两个女娃,女人穿着一身破烂的粗布衣裳,衣裳上打满了补丁,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蜡黄蜡黄的,颧骨高高凸起,嘴唇裂得渗着血。大的女娃约莫八九岁,瘦骨伶仃的,穿着不合身的衣裳,一双大眼睛怯生生的,像受惊的小鹿,紧紧地攥着女人的衣角;小的女娃才五六岁,躲在女人怀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里满是恐惧。这就是春杏,还有她的两个女儿,盼弟和招弟。她们从河南逃荒过来,一路颠沛流离,男人被抓了壮丁,生死未卜,她们一路乞讨,好不容易到了渭北,却没想到,终究还是逃不过被贩卖的命。
冯二收了麦子和铜板,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他掂了掂手里的铜板,听着那清脆的响声,眉开眼笑地把人往赵家弟兄手里推:“领走吧领走吧!这娘仨命苦,跟着你们,总比饿死在路边强!往后,她们就是你们赵家的人了!”
春杏死死地搂着两个女儿,浑身发抖,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却不敢哭出声。逃荒路上,她见多了卖儿鬻女的事,见多了女人的命,贱得不如一草。她只是没想到,自己和两个女儿,终究还是落得这样的下场。
赵家弟兄像捡了宝贝似的,簇拥着娘仨回了塬上的窑洞。火把的光,映着他们的脸,脸上满是兴奋和贪婪。那一夜,赵家的窑洞亮了半宿的灯,油灯的火苗,跳了半宿。老二老三老四挤在一孔窑里,兴奋得睡不着觉,他们坐在土炕上,你一言我一语,嘴里念叨着往后的子,念叨着女人暖热的炕头,念叨着娃的哭声,满是对女人和子嗣的渴盼,那盼头,像是要从窑洞里溢出来。只有赵栓柱,坐在另一孔窑的炕沿上,手里捏着烟锅子,却没抽,目光在春杏身上打转,那目光,像刀子,刮得春杏浑身发毛,然后,他的目光又滑到站在一旁的招弟身上,那眼神里的光,带着股说不出的阴鸷。
春杏成了赵栓柱的媳妇。没有红烛,没有嫁衣,没有唢呐,只有一孔冰冷的窑洞,和四个虎视眈眈的光棍汉还有一个双眼瞎着的老爹。新婚之夜,窑洞的门被闩上了,闩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得吓人。起初的子,还算平静。赵栓柱待春杏不算坏,至少让她娘仨能吃上饱饭,不再忍饥挨饿。春杏是个勤快的女人,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做饭、纺线,纺车“嗡嗡”地转,转着她对未来的一点点奢望。闲下来,她就带着盼弟下地活,盼弟小小的手,握着小小的锄头,学着她的样子锄草,春杏看着女儿,心里想着,只要能护住两个女儿,再苦再累,她都认了。她只想安安分分地过子,只想让两个女儿,能活下去。
(此处删减一千字)
窗外的头渐渐西斜,橘红色的光洒在黄土塬上,洒在庄稼上,洒在那条蜿蜒的小路上。春杏带着盼弟扛着锄头回来,盼弟手里攥着一把野酸枣,蹦蹦跳跳地喊着:“姐姐!姐姐!看我给你带什么了!”春杏看到窑洞门紧闭着,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水一样涌了上来。她扔下锄头,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那声音,像是在哭。她看到招弟缩在炕角,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泪痕,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光亮。春杏的心,瞬间碎了,碎成了一片一片,她扑过去抱住女儿,喉咙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声,那声音,撕心裂肺,听得人头皮发麻。盼弟手里的野酸枣掉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她看着眼前的一幕,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春杏想找赵栓柱拼命,她想撕了他,想咬了他,想和他同归于尽。可当她抬起头,看着赵栓柱那张毫无愧疚的脸,看着他眼里的冷漠和残忍,看着闻声赶来的老二老三老四,看着他们眼里的麻木和纵容,她不敢了。她只是个从河南逃荒来的女人,无依无靠,自己结发丈夫被抓了壮丁,一走再没了音讯,不走这一步,她们娘仨早都饿死在逃荒的路上了!没有娘家,没有依靠,在这黄土塬上,她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她只能抱着招弟,哭着,喊着,声音嘶哑,却无人理会。
这件事,像一刺,狠狠地扎在春杏的心上,也扎在招弟的命里。这刺,拔不出来,只能烂在肉里,烂在骨头里,疼一辈子。可春杏不知道,这还不算完,远比她想象的更甚。
没过多久,赵栓柱就盯上了塬北宜君山里的常家。常家有个守寡的大儿媳,年纪轻轻,二十多岁,模样周正,眉眼清秀。常家老婆子正愁没人给小儿子富贵找个媳妇,富贵是个瘸子,二十六岁了还痴痴傻傻的,除了吃就是睡,没人愿意把闺女嫁给他。赵栓柱找上门,脸上堆着笑,心里却打着鬼主意,他张口就提换亲——用冯招弟,换常家的大儿媳,给老二赵二柱做老婆。他说,招弟是他赵家的人,他说了算。
这话传到春杏耳朵里的时候,她疯了。她像疯了一样跑到赵栓柱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坚硬的黄土地上,磕出了血,她不停地磕头,磕得头破血流,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里,咸腥的味道弥漫开来。她哭着,哀求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栓柱,求求你,别卖招弟!她还是个孩子啊!她才十岁啊!你放过她吧!我给你做牛做马,我给你磕头!求求你了!”
赵栓柱一脚把她踹开,踹得她摔在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他脸上满是嫌恶,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看着她,声音冰冷刺骨:“什么你的我的?她是我赵家的人!是我用三斗麦子买来的!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老二跟着我苦了半辈子,给他换个媳妇,怎么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老二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春杏,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眼里满是窃喜和期待。老三老四也没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在他们眼里,招弟不过是个买来的物件,能换个媳妇回来,是天大的好事,是赵家的福气。
春杏的哀求,像一阵风,吹过赵家的窑洞,吹过黄土塬,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没有人同情她,没有人帮她,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送招弟去常家的那天,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在塬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飘着零星的雨,雨丝细细的,凉凉的,打在脸上,像针扎。招弟穿着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裳,衣裳洗得发白,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她被赵栓柱推搡着往前走,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她没有哭,也没有闹,那双曾经像小鹿一样灵动的眼睛,已经变得麻木了,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走到塬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春杏站在窑洞门口,哭得瘫倒在地,怀里抱着盼弟,盼弟也哭着,喊着姐姐。春杏的身影,在雨雾中,那么单薄,那么绝望,像一尊绝望的石像。
招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黄土塬的尽头,消失在雨雾中,再也看不见了。她成了常家小儿子富贵的童养媳,往后的子,注定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苦,是一辈子的煎熬。
而赵家的窑洞里,张灯结彩,虽然没有红烛,没有唢呐,却也透着一股喜气。老二赵二柱娶了常家的寡妇,终于圆了娶媳妇的梦。他穿着一身新做的粗布衣裳,脸上满是傻笑,咧着嘴,合不拢。弟兄四个凑在一起喝酒,酒碗碰得叮当响,赵栓柱端着酒碗,喝得满脸通红,眼睛里满是得意,嘴角扯着一抹狞笑。他看着老二,看着炕上的新媳妇,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窑洞的屋顶上,砸在黄土塬上,冲刷着黄土塬上的尘土,冲刷着路上的脚印,却冲不散这窑洞里的龌龊与寒凉,冲不散这黄土塬上的罪恶与苦难。
风裹着雨声,灌进窑洞的豁口,呜呜地响,像是招弟无声的呜咽,又像是这黄土塬上,无数个女人,埋在尘土里的命。那些命,贱得像草,轻得像尘,在这乱世里,在这黄土塬上,无声地凋零,无声地腐烂,无人知晓,无人问津。